第一十三章 饥饿
雨琴是平安时代的人，没有人知道她的全名，只是从她偶尔提起的往事中可以得知，她出身于早期的贵族。有的时候，她会捧着一本《源氏物语》，独自坐在明月湖畔的樱花树下，发出追忆的叹息。不过这种情景，山崎也只看到过一次，他生前是江户时代的画师，为此作了一幅浮世绘，将那惊艳的一瞥永久保留在了画中。与他们共同生活的还有明治时代的黑石，他总是少言寡语，两人都不怎么清楚他的过往。这种事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来到这里的人，都是抛开了生前种种，不再留恋于自己的过去，在这个世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这里，就是尸魂界。 尸魂界中九成以上的地区都比现世好。但实际上，尸魂界中也存在等级制度，而且存在饥饿和邪恶等，人生活其中同现世很相似。在尸魂界中没有谁能够永生，人们以与现世相比更慢的速度逐渐变老，最终死去，而人们也可能病死或被杀死。在尸魂界中死去的魂魄，将回到现世，以此构成一个轮回。 尸魂界分为流魂街和静灵廷两部分，静灵廷位于流魂街的中心，是死神们居住的地方。普通的魂魄则住在尸魂界中最贫穷、最自由的流魂街。流魂街在东西南北各个方向分有1－80个地区。1区是治安最好的地方，80区是差中之差。在治安糟糕的地方，杀人放火等恶事是经常发生的。 雨琴、山崎和黑石，就住在东40区，介乎于最好与最坏之间，却是个远胜人间界的好地方。在这里，长年风和日丽，没有什么自然灾害，所以物资出产也极为丰富。尤其居民都是灵魂体，普通的灵魂体很少会感到饥饿，就算不事劳作也饿不死。他们往往沉浸于自己的爱好中，或如雨琴般整日里不是纺布就是欣赏风景，或如山崎般钻研绘画并为他人作作画像，或如黑石般热衷于打造匠器，完全不必为身份证过期和拆迁之类的腤臜事而感到烦忧。 每个转生尸魂界的灵魂，都是被随机分配到流魂街各个区域，因此很少有能与生前的亲人相聚的。互不相识的人们组成了新的家庭，每个区域又有许多村子，村子中都有推举出的德高望重之人，担任着诸如调解纠纷、组织聚会之类的责任，也包括给每个家庭分配新的成员。这无数的小村子之间来往并不密切，只在靠近静灵廷的地方有着小镇，相形之下显得繁华一些。 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尸魂界的大部分居民，过的就是这种理想中的生活。大同，净土，天堂，无非就是这样的注脚了。 这一天，在家纺布的雨琴接到了通知，他们家分来一个新的成员。新成员是名为子川的少年，和许多初临尸魂界的人一样，沉默寡言，默默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通常要过上十几二十年，才能渐渐淡忘掉生前因果，有的甚至更长。 “子川君，来试试看这件衣服，看看合不合身呢。”雨琴笑颜如花，眼睛弯如月牙，递上了一件古典式样的外衣。这件外衣显然是平安时代的风格，那个时代的日本与唐朝交往甚密，大唐文化深刻的影响，在曾是贵族的雨琴身上体现得很是明显。纵然经过千年，但这影响却是刻在了灵魂深处，难以磨灭。 古怪的是，雨琴并不知晓唐朝的存在。“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子川在狼人希姆莱“馈赠”的知识信息中寻找到了合适的答案，这种情况称为“世界投影”，即为原世界的影子一般。一个人的影子有时还是人形，你却无法从影子上辨别出所有的信息，比如说是男是女，年龄多大，长相如何等。世界投影只具备某些方面的特征，与本体相比并不完整，可以称之为“婆娑世界”。 “正合身呢。”就在子川思忖之时，雨琴已是将他周身打量了个仔细，拍拍手掌，笑道：“我做的和服款式山崎和黑石都不喜欢，不过你穿起来倒是特别的合适，给人一种无比融洽的感觉。看起来，这种款式和你的气质相符哦。” 这种款式，其实和唐服没什么两样。不过子川并不在意这些问题，他已经得知了尸魂界的大体信息，知道想要立刻找到方瑜的灵魂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心中有了初步的计划。第一步，当然是入乡随俗，进而了解更多的情况，同时消化希姆莱的那些知识。或许可以从希姆莱的知识中找到返回地球世界的方法，那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就说道：“十分感谢，这件衣服很合身。我想知道周边地区的情况，应该找谁询问好呢？” “子川君不必如此客气，这里就是你的家呢，我们都是你的家人。”雨琴站了起来，边向门外走边说道：“至于你说的事情，你先不要着急。山崎和黑石对周边的情况都比较了解，不过山崎被人邀请去作画了，黑石也去帮人打造器具了，要到晚上才回来呢。现在天还早，你能帮我个忙吗？”她回过头，露出一个优美的笑容，令人无法拒绝。 果园数亩，木屋数间，旁边有着大片空地。子川就在这空地之上，支起一些晾晒衣物的竹竿。雨琴从木盆中抱出浆洗后的各色布料，边哼着《源氏物语》中的诗歌（其实是白居易的诗，但是雨琴不知道白居易），边在晾衣杆上铺开。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花非花，雾非雾。 ............ 耳边回绕着这首空灵的歌，子川感同身受，一时恍惚，不知不觉太阳就已偏西了。 等到夜幕时分，山崎和黑石相继回来，他们得知子川的事情后，都表现得十分自然，就像雨琴一样。山崎卸下作画的工具，就和子川聊起周边一些地区的情况。这人很是健谈，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说，而子川则是偶尔发问。 一番交谈后，两人之间显得熟络了些许，山崎就收敛了笑意，肃然道：“子川，从我们方才的谈话看来，你应该是想要寻找失散的亲人吧？” 子川道：“的确如此，我知道这是件很困难的事，不过我必须要找到她。” 山崎轻轻摇头，语气诚恳地道：“我能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希望你能放弃这个想法。尸魂界实在是太大了，而且许多地区与地区之间根本没有往来，就算是静灵廷也没有办法在整个尸魂界中寻找到某个人的。那无异于大海捞针，说不定还要困难一些。更何况，这种寻找真的有意义吗？念念不忘，其实也是一种折磨，不如各自放下包袱，开始新的生活。我这么说，还请你不要见怪。” 念念不忘也是一种折磨，也会成为包袱，子川首次想到这个问题，不由得愣住了。 这个时候，正在准备象征性的晚餐的雨琴和黑石也一齐看向子川，两人神色微妙。好像既希望子川能放下过去留下来，又隐隐希望会有相反的结果。 半晌，子川忽然身子一动，向山崎行了一个鞠躬礼，说道：“感谢您的指点，让我明白了许多事情。” 看来是打算留下来了，雨琴心里这样想着，不自觉暗叹一声，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叹息。可是下一刻，子川的话却让他们三人都感到意外。 “或许我对她来说是包袱，可是她对我来说却绝对不是。况且，我若是放弃了，而她却没有放弃呢？所以我不会放弃寻找，而且我相信我们会重逢的。” 山崎讶然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寻找呢？大海捞针吗？” 子川默然片刻，说道：“我要成为死神，成为最为出名的死神，让整个尸魂界都得知我的大名。如此一来，她自然也就可以得知我的下落。如果那个时候她还愿意和我相见的话，只要前往静灵廷就可以很容易地找到我了。” 顿时三人都是无比惊讶地望着他，他怎么会想到这种方法的？这个方法看似比大海捞针的成功率要高，但是实现起来却是难比登天！莫说是成为最为出名的死神了，就算是成为普通的死神都并非一件简单的事。通常一个地区之中，能出一两个死神都是了不起的事情，值得整个地区感到骄傲和自豪了。所以在他们看来，子川的这个想法无异于痴人说梦。 “好了，让大家久等了，开始享用晚餐吧。”雨琴不愿山崎再讲些打击人的话，便捧过来一盘水果放在两人中间。普通的鬼魂很少会感到饥饿，这晚餐也只是一种习惯，所以只是一些切好的水果，每人吃上几片，象征一下而已。 几人用过这晚餐后，山崎突然问道：“子川，你吃饱了吗？不用客套，还请如实回答我。”听他这么问，另外两人都很奇怪地看向他，不知他是何用意。 子川其实一直有一种古怪的虚弱感，在吃完那几片水果后，这种虚弱感稍微减轻了一些，但是一直被压抑的欲望却被诱发出来，并且变得越来越强烈！饥饿，就是饥饿！在与涅茧利一战后，他就感到深深的饥饿。那时在现世中，并没有鬼魂可以进食的东西，而那个幽灵少女也只是教他用沉睡的方法来恢复力量，休养生息。可是单纯的沉睡，其效果又如何能比得过进食呢？尸魂界的一切都是由灵子构成，同样由灵子构成的灵魂体，当然可以在其中找到食物，而不必像虚一样吞噬别的灵魂体。食物，才是力量的来源！ “不，我很饿，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饥饿......”子川回答着，声音都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