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之秋 第八十九章 河东归属
李玹在球场受伤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李隆基的耳中，不一会儿，高力士便带着两名御医出了丹凤门，一路向南奔去。 直到傍晚，两名御医才回到大明宫，向李隆基汇报了李玹的情形。 得知他尽管仍然在昏迷，但却没有大碍之后，李隆基便也松了一口气，没事便好，明天朝会过后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的话，他可以去玉郎府上看一下。 夕阳渐渐落山，天色将晚。位于长安城东的亲仁坊的某个偏僻角落。两个黑影碰到了一起。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一切妥当，绝对不会碍着主人的大事。” “那就好！” 天还未亮，长安城中却已经亮起了点点灯光。 为了保证效率，大唐的官员们一般五更天便要出发参加早朝。像此时天都还没亮，上至右相李林甫，下至普通的五品官员都已经收拾妥当，向着大明宫行去了。 今日的朝会议题有很多，但其中最具分量的便要数河东节度使的归属了，许多人都已经猜测到了会花落谁家，但彼此都是心照不宣，装聋作哑。 韦见素的马车停在他位于宣平坊的府邸外，坐在车中的他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心里却有些焦躁。 作为杨国忠的“心腹”，他自然知道今日朝会上杨国忠要举荐安禄山做河东节度使，而反对一派的首领李玹却意外坠马受伤，听说至今仍在昏迷中。 如果他不能来参加今日的朝会，那么安禄山便会有九成可能兼任河东节度。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韦见素吩咐道：“走吧。”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宫门缓缓开启，一位位身着朱紫的官员通过金吾卫的层层检查，进入了宣政殿。 双阙龙相对，千官雁一行。 按官品次序站好，大唐天子李隆基也来到了龙案后缓缓坐下。 众官员三呼万岁，李隆基笑着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平身。 他已经做了四十一年的皇帝，按照他如今的身体状况，他觉得这个皇位至少再坐十五年是没有问题的。 户部与工部的官员汇报了一些关于年后春耕、赋税以及水利工程的事情，李隆基一一处理，下达指令。一切解决之后，殿上忽然陷入了一片莫名的寂静中。 许多不明就里的大臣面面相觑，不知为何会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有人打破了这种沉闷压抑的气氛。 “臣兵部侍郎、剑南节度使杨国忠有本奏！”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身着紫袍，腰挂金鱼袋的杨国忠大步出列，将一份奏折呈上。 立于文臣上首的右相李林甫瞥了一眼安禄山，见他依然是带着一脸人畜无害的微笑，好像杨国忠所奏之事与他毫无关系。李林甫收回目光，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吉温数次密访安禄山的府邸，自以为做得小心机密，但这点小把戏又怎能逃得过他李林甫的眼睛？ 李隆基从宦官手中接过奏折，杨国忠说道：“启禀陛下，原河东节度使韩休琳征调入朝，河东无领军之将，如今已经开春，臣恐怕回纥人再起南侵之心，故请奏东平郡王、骠骑大将军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一职。” 一席话犹如一阵飓风，将殿内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许多不明就里的大臣也都明白了此事，都在小声地讨论着。 李隆基打开杨国忠的奏折看了看，面上没有丝毫表情。这使得立于武将上首的安禄山不禁有些紧张，背后已经冒出了些许汗水。 片刻后，李隆基合上手中的奏折，目光转向了右相李林甫所在的位置，询问道：“李相国以为如何？” 李林甫似是早有预料，他出列躬身道：“启禀陛下，以草原人的性格，在诺真水之败后定然不肯甘心，的确有再次南侵的可能，河东不可无将，至于节度使的人选，安帅也的确合适不过，只要圣上觉得没问题，臣也没有异议。” 李隆基又望向左相陈、希烈，陈、希烈会意，出列躬身道：“臣也无异议。” 两位相国都没有意见，李隆基点了点头，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说道：“诸卿可有异议？” 殿上大臣又是一阵沉默，过了片刻，所有人忽然齐声道：“臣无异议！” 大唐天宝十年正月，东平郡王、骠骑大将军、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从此，安禄山身兼三镇，手握大唐三分之一的兵力，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整个帝国似乎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的脚步。 漫步走出大殿，李林甫微锁着眉头，望了一眼这浩浩宫城。 他还是低估了李隆基对安禄山的宠信程度，又或者，这其实是李隆基暗助杨国忠向他李林甫挑战的一个手段。 他太老了，已经不适合坐在右相这个位子上了。但现在还不是退下来的时机，至少要等他把杨国忠这个最后的挑战者扳倒才行。 散朝后，杨国忠又偷偷给李隆基上了一份奏折，推荐户部郎中吉温为河东节度副史知留后事兼雁门太守。 李隆基没有多加思索便同意了，于是杨国忠的爪牙吉温摇身一变，从户部郎中一举高升为一方节度留后，成为了杨国忠和安禄山联络的中间人，他在杨国忠心中的地位也开始赶超名门韦氏的韦见素，成为他的心腹第一人。 曲池坊琅琊王府，李玹仍未醒来，黛儿一直守候在他身边，已经一夜没合眼。 快到中午的时候，陆续有一些世家子弟和朝臣前来探望，黛儿不便迎接，都是由杨光程帮忙接待。 香暖融融的卧房里，黛儿伏在案头小憩，俏脸上已是写满了疲倦。 李玹平躺在榻上，紧闭的双目微微动了一下，过了许久，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窗外斜映来的阳光有些刺眼，李玹又稍稍合上眼睛，直到眼睛没有那种刺痛感方才睁开。 环顾房中，见到伏在矮几上的身影，李玹笑了笑，掀开锦被便要走过去。 悉悉索索的声音却惊醒了浅睡中的黛儿，她抬起头看到已经起身的李玹，不禁欣喜地唤道：“玉郎！” 李玹笑着走到她身边，轻柔地抚着她有些憔悴的面颊，柔声道：“辛苦你了。” 黛儿摇了摇头，俏脸上却是一扫之前的疲倦之色，她连忙站起身来，说道：“我去让他们给你做些吃的。” 说罢刚要走开，李玹却伸手搂住了她的纤腰，小声说道：“不用，我现在没胃口。” 顿了顿，刚要说话。外面却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杨光程的声音也随之传来：“妹子，玉郎醒了吗？韦见素有急事求见！” 李玹松开手，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屋内因为有暖炉的关系温度尚还算温暖，但一打开门，凛冽的寒风吹来，李玹不禁打了个寒颤。 见到站在门后的李玹，杨光程先是一愣，旋即便是大喜，说道：“你小子终于醒过来了啊，快，韦见素在书房等你，看起来很急的样子。” 李玹点了点头，说道：“我现在就去，你待会帮我把王医士找来。” 杨光程点头应允，李玹又转身折回卧室，迎面碰上手里正拿着一件大氅的黛儿。 黛儿有些责怪地为他穿上衣服，埋怨道：“这韦见素怎么这么会挑时间，就不能过两天再来吗？” 李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小手，说道：“他这时候急吼吼地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我想，应该是今天朝会上杨国忠提议由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了。” 黛儿为他穿上中衣，披上大氅，又细心地为他系好腰带，小声说道：“我们这些小女子可不管这些国家大事，只要自己的夫君平安无事就好。” 李玹笑了笑，将她搂入怀中，轻声说道：“放心吧，我没事。” 黛儿点了点头，俏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快去吧，大忙人。” 李玹应了一声，说道：“你快去歇息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黛儿点头应允，李玹又接过她递来的一只小手炉，转身走出了卧房。 韦见素端坐在李玹的外书房里，眉头微锁。耳畔却忽然传来李玹的轻笑声：“韦侍郎急匆匆地过来见某，可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听到他的声音，韦见素先是一喜，旋即却又是苦笑了一声，他抬头看见身穿黑底白云纹大氅、头发简单地梳了一个逍遥髻的李玹。见他气色尚还算好，心中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拱手道：“冒昧打扰，还请王爷见谅。” 李玹摆了摆手，坐到韦见素的对面，笑着问道：“今日朝会情形如何？” 听他提到朝会，韦见素不禁叹息了一声，回答道：“王爷昨日坠马昏迷，无法参加今早的朝会，杨国忠却正式启奏陛下，推荐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 听到他的话，李玹脸上却没有半点惊讶之色，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圣上应该同意了吧。” 韦见素点头道：“早朝上杨国忠向陛下上奏此事，李林甫表示同意，其余大臣也没有人反对。” 说完，他看着李玹，见他的面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李玹说道：“李林甫心里其实并不希望安禄山和杨国忠走到一起，但他之所以没有反对，这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圣上早已经默认了由安禄山兼任河东之事。这其实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就算我昨日没有发生那场意外，今日在朝中也不一定能阻止此事。” 韦见素默然，李玹说道：“既然已成定局，我们无法改变，那便任他去吧。” 顿了顿，又说道：“过几日某会去樊川，拜访杜氏。” 听到他这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话，韦见素却是轻笑道：“下官知道了。” 说完，他站起身，对李玹拱手道：“王爷受伤未愈，下官也不好多加叨扰，这便告辞了。” 李玹也站起来说道：“韦侍郎慢走。” 韦见素再次拱手，然后便走出书房，从王府的偏门离开了。 李玹静坐在书房里，一语不发。 他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弱点所在：他的势力大多在江淮与朔方，在朝廷中拥有的实际力量还不大。因此今日就算他参与了早朝，恐怕也不能阻止安禄山兼任河东。 想到此，李玹不禁陷入了沉思。他需要仔细思考一下，该如何扩展自己在朝中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