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之秋 第六十三章 爪牙现
李光弼带领着麾下唐军一路撤退，后面乌罗思的拔悉密人紧追不舍，反倒是昆森率领的黠戛斯部落却是放缓了速度。在乌罗思看来，这是黠戛斯人在故意的将战功让给他们拔悉密人，这让他不禁得意于黠戛斯人的识时务。 双方的追逐战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天色已经完全黑暗下来，已经不知此时到了哪里，乌罗思心中只觉得一阵急躁。正在这时，前方一直十分滑溜的唐军忽然停下了逃窜的步伐。 乌罗思心中大喜，刚要兴奋地喊话命令部下冲锋，他的心头却无故的升起了一阵危险的感觉。几乎是本能的，他猛地俯下身子，整个人都贴在了马背上。 只听见一阵呼呼破风声划过，乌罗思只觉得背上一阵毛骨悚然。多年在这大草原上拼杀的他立马便是反应了过来：有人在对他方冷箭。 果不其然，他心中刚刚涌起这个想法，便听到他身侧的一个亲卫“啊”的一声惨叫，从马背上摔了下去。他身边的人低头一看，只见那亲卫的头上插着一根长长的羽翎箭。 草原勇士们的反应很快，立马便是有人高声喊道：“小心，敌袭！” 乌罗思抬起头，刚刚扫视了一眼两边，便忽然听到了一阵喊杀声，两旁的草地里无端涌出了无数人影，放眼望去，只见到黑压压的一片，根本看不出究竟有多少人。 与此同时，李光弼所部也全都调头向后面刚刚一直对他们紧追不舍的拔悉密人冲杀了过去。见到这幅阵仗，乌罗思哪还能不知道这是中了唐军的计？他连忙出声大喊道：“都不要慌！全部后撤！他们留不住我们！” 他的声音虽然很洪亮，但是在这乱军之中，在刀剑相触的铿锵声、唐军将士的喊杀声和拔悉密人慌乱的大叫声交织的一片混杂场景下，他的喊声几乎没有半点作用。 唐军这边，李玹在左，仆固怀恩在右，李光弼率军转头正面冲杀。三路大军同时杀向经过了刚刚一番疯狂追击之后，已经渐渐显得有些力有不逮的拔悉密人。那股势头，就像是狂暴的疾风吹拂过的草原，整片战场上一片狼藉。 乌罗思还想整合所部还击唐军，但他的亲兵显然要比他冷静许多，他们围成了一圈，将乌罗思紧紧包围在中央，不管周围已经显现出溃败之象的军队，一路向后方冲杀而去。 这些亲卫都是拔悉密部落中万里挑一的真正勇士，在他们的保护下，乌罗思很快便冲出了重围，向着北方一路狼狈而逃。 但他们的这一举动却都已经被不少拔悉密人所看到，主帅弃军而逃，这对他们的士气来说是个极大的打击。很快，已经陷入绝望的拔悉密人全都放弃了负隅顽抗，而是选择各自四散而逃。 这样的想法一出来，他们本就脆弱的防御便变得更加不堪一击。这支足有六千人的军队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溃不成军，士兵们丢掉武器，只顾着驾驭战马，朝着各个方向逃命，在他们的身后，是训练有素、搏命冲杀的唐军将士。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这支主要由拔悉密人组成回纥右翼大军便在唐军悍勇的攻势下完全崩溃，这些昔日在草原上不可一世的狼族勇士，此刻却完全变成了待宰的羔羊，只顾着拼命逃窜，逃不了的便只能任由唐军杀戮。 原本幽寂静谧、散发着阵阵青草芬芳的草原上此时却是翻涌着nongnong的血腥味，惨白的月光照耀下来，放眼所见之处尽是一片残忍的猩红之色。 乌罗思在亲兵的保护下夺路而逃，终于是离开了这片地狱般的杀戮场。不知道向北逃了多久，几人忽然听见阵阵洪亮的马蹄声，刚刚经过了一场埋伏的他们心中不禁又是涌现了些许紧张。 急促的马蹄声很快便越来越接近，乌罗思翘首仔细看去，只见来人却是昆森所率领的黠戛斯人。他们之前放慢了速度，落在了大军的后方，却是幸运的没有遭遇到唐军的伏击。 见到是他们，乌罗思顿时便放下了心，他举起手中的弯刀，大声喊道：“昆森！是我，乌罗思！不要再往前了，唐军有埋伏！” 听到乌罗思的叫声，昆森向前望了望，目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寒意，但很快便又被他收敛了起来。他连忙下令全军停止前行，自己则是翻身下马，带着身边的几名亲兵朝着乌罗思的方向走去。 乌罗思连忙迎了过去，双方碰上面，昆森眉头一皱，询问道：“乌罗思特勤，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拔悉密前军呢？” 他的语气很奇怪，仿佛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但是刚刚从唐军的埋伏下逃出生天的乌罗思却似是没有听出来一样。他摆了摆手，说道：“别提了，狡猾的唐人设下了埋伏，一股冲杀下来，我手下的人都被冲散了。你们可千万不要再向前了！” 昆森点了点头，说道：“好，特勤请跟着我们走吧，我们一起回去向可汗禀报。” 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和表情有些傲慢，仿佛是用一种命令的语气在说话。乌罗思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但见到此时此景，他还是强行忍住了这口气，点了点头，说道：“好！” 见他答应，昆森的目光中忽然露出了一点猫戏老鼠般的神色，他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转头便回到了身后的队伍中。 乌罗思盯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方才长出一口气，带着身后的几名亲兵跟了上去。 这时，刚刚上了马的昆森却忽然举起了手，他身后的黠戛斯勇士们齐齐地举起了手中的弓箭，冰冷的箭头对准了乌罗思几人。 乌罗思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转头望向昆森，低喝道：“昆森，你这是什么意思？” 昆森冷冷地笑了一声，却是没有回答他的话，举起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黠戛斯勇士拉紧了的弓弦猛地一放，一支支利箭便挟带着阵阵破风声呼啸而来。乌罗思躲闪不及，胸口被三四支箭射中，鲜血喷涌而出。 他身后的亲兵们自然也不能幸免，很快便全部中箭倒下。 乌罗思的脸上仍然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他低下头望着插在自己胸口上的羽箭，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好似是一场梦。他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何昆森会对他动手，他们两人明明没有任何仇怨。 但是上天不会给他知道答案的机会，他已经感受到了生命力的渐渐流失，他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浑身失去了力气，仿佛心脏都已经停止了跳动。 过了一小会儿，乌罗思便“噗通”一声，仰面摔倒在了柔软的草地上，面上的表情已经定格在了那一瞬间，只余下没有瞑目的眼中仍然残留的一丝复杂神色，有恐惧，有惊慌，更多的却是留恋，对这美好人间的留恋。 他是草原大族拔悉密部叶护的长子，一生下来便享受着他人难以企及的一切。他总是拥有着最好的弯刀、最好的弓箭，他喝的是最好的马奶，骑的是最优良的骏马，玩的是整个部族中最漂亮的女人。 但是这一切，却只能在活着的时候才能拥有，今天他死了，一切都带不走。 昆森看着乌罗思的尸体，冷笑了一声，回头高声下令道：“启程，回部族！” 激烈的战斗过后，李玹望着月光下的满地残尸，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见过死亡，但是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他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倒在了自己的剑下，亲眼见到他们颈间的鲜血喷出，唤醒了自己血脉中仍然存在的鲜卑血脉，那是嗜血、好勇的彪悍血脉。 但是当战斗结束，一切都冷静下来的时候。他心中涌现的却全都是一些唐军将士们倒在血泊中的场面。他方才也亲眼看见，一个平日里较为沉默的士兵策马挺身而出，挡在了他的身前，替他挡下了那支夺命之箭，而自己却是永远的留在了草原上。 他还记得那个亲兵的名字，很简单、很平常的名字，卢勇。但在关键时刻，他和他的名字一样，不顾自己的生命，勇敢的挺身而出。 望着满地狼藉，李玹沉默了许久。李光弼和仆固怀恩似是也知道他心里所想，便也不打扰他，各自命令没有受伤的士兵打扫战场，收殓牺牲将士的遗体。 过了许久，李玹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穿着明光铠，带着些许担心的神色侍立在他身后的高耀说道：“回去之后，把卢勇的家人全部接到长安，由王府出资供养，如果他有儿子，便安排到国子学中，一切都安排以最好的待遇。” 高耀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是！” 李玹“嗯”了一声，转过身，看向一切皆已经安排妥当，正等待着他的命令的李光弼和仆固怀恩。 望着远方思虑了一会儿，李玹问道：“我们现在在什么方位？” 李光弼回答道：“启禀大帅，这里向西不远便是诺真水，再向南数十里便是我大唐边境。” 说完，顿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方才阿布思将军派人前来禀报，我军大部队已经出了边境，距离我们这里只有二十余里。” 闻言，李玹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让人把这里所有拔悉密人的尸体堆在‘京观’，然后派人去通报阿布思将军，命他先向后撤退，行到诺真水上游东支停下，在那里与我们会和，本帅要在这诺真水的源头，让漠北人再尝尝贞观十五年诺真水之战的滋味。” 李光弼严肃地点了点头，抱拳应声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