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破甲

    夕阳映下来，染红了乳白的神殿。

    短暂交手造成的动静，顺理成章地惊动了外边不明所以的民众，场面静寂下来，一个个茫然地望着道塔下发生的冲突。

    “我没指望能有什么惊喜，但说实话，还是有点失望。”

    奥里斯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有所期望却尽数落空，然而又早有了所料一样，没有任何意外的意思：“如果你想就此结束，我不会拒绝。如果还要继续，那么你还是拿出你所有的能耐吧。全部术技，还有兵器，任何可以提升你实力的东西都可以，虽然我不觉得那有多大意义，说不定……”眼光悄然深沉，奥里斯补充道：“如果是天龙族的龙吟，或许可以。”

    喇。

    先瞳把残破的衣袖撕了下来，随手丢到一旁。

    “瞳！”

    蓝馨被季雨半抱半拉地拖在道塔的大门下，又急又怒，眼眸红着要掉泪，快哭出来了：“不打了，别管他，不打了！”

    先瞳转头望了望，见到蓝馨因为焦急而和季雨扭打在一起，即好笑，有闲心的话，又显得赏心悦目的情景，忍不住粲齿一笑。想了想，先瞳似笑非笑地抿嘴，双眼与蓝馨相对，嘴巴蠕动了两下，发出几个无声却意味深长的口型。

    唿。

    蓝馨失声哭笑，俏颊随之红了。

    季雨不敢松懈，可等了会，发现蓝馨真的老实了，不由得妙目一翻，彻底无语了。到这时候，她终于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无可救药。

    嗯？

    先瞳正打算专心一点，忽然又觉察到什么，视线偏了偏。那一边，却是蒋雯。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短暂的凝视，很快又错开。先瞳向她笑了笑，摇摇头。

    ……

    蒋雯挤挤嘴唇，露出一丝牵强的笑意。

    “决定好了？”

    作为神殿的殿长，奥里斯拥有足够的耐性和风度，到了这时候才说话，但也不急不慢，看起来对于胜负，已经没有了兴趣：“你是客人，作为主人，我不该催促，但是，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切磋中止很常见，没必要介意输赢。”

    嗬！

    这话说得……先瞳笑了。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对方已然将自己放在了上位者的位置。先瞳不至于小鸡肚肠，可是该做的回应，他还是会继续，况且，那原本就是他要说，要做的。稍微这样想了一下，先瞳抖抖身体，抖掉沾上的尘灰。

    奥里斯也不再说，冷眼旁观。

    先瞳低着头，拍拍头发，问：“你还有其它装备吗？”

    哼？

    奥里斯发金的眉毛皱了皱。

    先瞳抬起脸，又问：“那你这身装甲，还有其它功效吗？”

    奥里斯瞟着他，没正面回答，而是冷淡地道：“足够了。”

    足够。

    指的自然是足够对付你的意思了。先瞳点点头，一上一下之间，再看过去，瞳孔已经化为了妖异的红色。嘴角往两边拉了拉，扯成一条平弧，先瞳了解地道：“确实。如果你只有这种程度，我看就没必要太认真了，这样就够了。”

    因为没有任何掩饰，所有人都听见了。

    季雨愕然，觉得不可思议，径直对蓝馨表示了同情：“你男人被打傻了。”

    看在称谓上，姑且放过你。

    蓝馨心里燥急，暂时没心情和她计较，只顾着忧色忡忡地望着场上的先瞳，两只手握在一起摁在心口，默默地祈祷起来。

    咔。

    蒋雯站在边边的塔壁下，将银光剑取了下来。

    “我理解你的决定。”

    奥里斯开口了，金光熠熠的双眼凝着：“但不代表我一定会顾忌你的脸面，所以，接下来，我将不会再手下留情！”

    先瞳挑挑嘴角：“彼此彼此。”

    说完了，先瞳施施然地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提醒道：“顺带说一下，我不会再停下来听你罗里吧嗦了。”

    奥里斯的光眉一皱。

    啵。

    一声轻响。

    下一霎，奥里斯眼里的先瞳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荡开的气旋在原地打转。因为太过突然，他的大脑停顿了一刹那。

    咚！

    空间一震，入眼的一切泛开的涟漪，扭曲了一下。

    轰。

    紧接着，奥里斯身前的一片空地爆裂，他高大的金色身躯往后平移了一丈多远。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见到人影从刚才自己所站的位置上浮现出来。眼前晃过零碎的画面，奥里斯头皮炸开。对方在自己眼皮底下挨近，轰了两拳！

    但是。

    虽然两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胸腹之间，可因为有铠甲保护，对攻击完全反应不过来的奥里斯却完好无损。反倒是先瞳，在巨大的反震力下，双臂像波浪纹一样从前到后翻动，卸出去的力量往下、玩后爆发，生生地令原本就陷裂的地面又低了一层。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击就算不分胜负，也够呛了。

    吽！

    奥里斯气血上涌，怒不可遏地咆哮。

    倏然间。

    佑神日轮爆出一圈耀眼的符文光环，怦地一振，推动着奥里斯化为金色的流光，撞向脚陷地面、保持着扎马挥拳姿势的先瞳！

    唦。

    扬起的风尘古怪地变得缓慢了。

    奥里斯注意到了，只是他停不下来，而且他也没打算停。佑神装甲金光灼烁，在他身后隐约带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光影。

    先……

    蒋雯凤眸成冰，身子发冷。

    这圣洁，气势磅礴的光影，勾起了女子最深层次记忆中的恐惧。虽然有些模糊，体型还要小得多，也没有携带那时候的擎天巨剑，但蒋雯致死都不能忘记，当初，在领域圈的那场大事件中，就是它，最终劈杀了魔化的冥族大祭司！

    噹。

    大剑敲落地面。蒋雯下意识地迈出一步，却觉身体沉重的不听使唤。

    瞬息间，时间仿佛一顿。

    先瞳抬起脸，右拳一往无前地挥了出去！

    找死！？

    奥里斯目露怒光，如出一辙地挥拳迎击。移动中，光轮后的光影往前一冲，与奥里斯重叠在一起，随着他的拳头砸落。

    轰！

    两拳相撞。先瞳的一边爆开，光阑和翻开的地板、泥土混合在一起，冲天而起。

    嗬啊……

    金人居高临下，像山岳一样碾下。

    啪。

    与之相对，先瞳的臂膀爆出了一层血雾。然而不退不避，先瞳目光凝缩，双脚‘嘭’地扎入地面半尺多深，拳头硬生生地往前一顶。

    嗡地。

    金凯明暗交替了一下，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刹。可惜，也就仅此而已了。

    蓬。

    反震的力量倒灌，全部沿路返回。

    顿时，整条右臂崩裂，啪咔啪咔，骨头断裂的声音就像热锅上爆炒的豆子发出的哀鸣。先瞳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孔般的点。

    “奥里斯，够了！”

    “不开窍的蛮兽！”

    有人在喊，奥里斯却充耳未闻，怒号：“战族我都能防住，何况你这蝼蚁之力！”怒啸着，长臂倾尽全力，揰下了去！

    金拳把rou拳压得一矮。

    嘣。

    霞光中，一小块闪耀着赤红色的金色碎片弹飞，在两人之间划过。

    空间仿佛被定格了。

    奥里斯的眼珠子随着这不起眼的碎金移动，从手部飞起，在脸边闪过，飞向脑后。表情停滞在了呼吸前，神殿殿长的脑子一片空白。

    呼！

    灰的身影停在了十多丈外。旁边银光一闪，净光也出现了。两人呆了在原地。

    咔咔咔……

    包裹着奥里斯右手的金色护臂渐渐崩碎，不过很快又在金光中重组，在一个眨眼的时间里，就不可思议地恢复了原状。

    啊！！！

    烟尘硝雾荡开。

    先瞳左脚向前踏出一大步，左拳横摆，怦地一下击打在奥里斯的右肋上。

    蓬。

    手臂再一次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全部的反震之力，皮开rou绽。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受了这一击的金色护甲，崩裂了。

    哪怕只是一个碗大的豁口，哪怕瞬间就弥合如初，但确实是碎了！

    噔、噔、噔。

    奥里斯摸着腰侧，身形不稳地横移了好几步。因为难以置信，这位未来神皇的继承者怔怔地低着头，表情有点懵。

    咳！

    过了顷刻，奥里斯重重地咳了一声。

    哗啦。

    先瞳一摆手，驱散了周围的尘土。单就形象而言，他要惨得多。衣衫褴褛不说，两条手臂无力地垂着，都被染红了，还在淌血。

    奥里斯抬起了头，看着他。

    先瞳眼神黯沉，淡然道：“这样就公平了。”

    你……

    奥里斯张口，脸色剧变，下一刻，噗地就喷出一口金红色的血水！

    神装，被击破了。

    这个发生在眼前的如做梦般的事实，让灰、季雨还有净光，连蓝馨、蒋雯都呆若木鸡。远远地围在四周的神卫军更是鸦雀无声。

    咔。

    先瞳扬起右臂。众目睽睽下，只见青金色的细密鳞片以rou眼可见的速度从手臂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来，而后变得清晰，覆盖了整条臂膀。同一时间，五指的骨骼在蠕动，延长、弯曲，指尖弹出闪烁着寒光的锋刃，化为了龙的利爪。

    咳咳。

    奥里斯抬起眼，胸口一鼓，又连着吐了两口血沫。喘了两口气，他扬手擦擦嘴边，神情变得异常冷静：“你很得意？”

    先瞳不置可否地‘哼’地笑了。

    奥里斯站直了，双手抬了抬。

    锵。

    两个小号的光圈从护臂的侧面漂浮出来，然后逐渐放大，形成两个看起来有点像盾牌的椭形金色光环，悬在奥里斯身边两侧。

    先瞳伸起五爪，声音淡淡：“月轮。”话一落，猛地一划。

    咻。

    青金色的半月形斩波劈开混浊的空气，掠出一条‘V’形的笔直痕迹，砍向奥里斯！

    蓬！

    奥里斯吼着，猿臂一挥，左侧的光环生生地将斩击拍散，溃碎的光粒纷纷扬扬，之后黑影一晃，先瞳出现，挥爪一抓。

    铿地一下。

    光盾碎裂，伴着翻飞的龙鳞溅散。

    先瞳扭身欺上，左手一摆，又一拳砸在奥里斯大开的胸腹间！

    砰。

    血水洒开。奥里斯眼珠子凸了凸，硬生生地咬住渗血的牙根，无声嗥嚎着挥手带动光盾一切，逼得先瞳不得不后退了半步。

    ……

    “好了，停手！”

    ……

    两人仿若未闻。

    奥里斯两目金中带赤，左右开弓，轰过去。

    先瞳一脚蹬在右侧光轮上，借势离地，紧接着左手在喷血的情况下，愣是接住了第二个光轮。顿一瞬，腾出来的右爪一探，疾电般抓向面部变了颜色的奥里斯！

    哐啷。

    扯动锁链的声响。利爪猛地一停，堪堪在奥里斯眼球三寸外。

    灰的声音随后传过来：“停手，到此为止了！”

    先瞳的眼眶缩了缩。

    虽然没有想过要手下留情，但在刚才的刹间，几条两指宽小的银色符文锁链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捆住了他的手臂，往后拉扯。即便留了三分力，可这股拉力大的有点难以想象，先瞳只觉得手臂像拖着千万斤的重量，毫厘难进。

    咔，咔，咔……

    龙的利爪在夕照中闪烁着霞红尖芒，扯动着锁链，缓慢但依旧在前行，在奥里斯眼里放大。

    啪。

    银色的光辉在两人之间炸开。

    嗬！

    忽然，先瞳笑了一声，意外地撒手后撤，往后一翻，落到几码开外。

    净光从银光中现身出来，没有做声，只是沉默着伸高两手，抵住了奥里斯的胸口，把他有向前倾的趋势推了回去。

    先瞳没理他俩，回头看去。灰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后面，两手解印。

    噹。

    先瞳笑笑，摇了摇被锁链缠着，已经复原了的右手。

    灰苦笑，朝外偏头，示意看那边：“影响太大了，今天就到这里了好吧？”说完，他松开了手。

    ……

    先瞳揉揉发麻的手腕，随后望望外面的广场。虽然天色有点暗，以普通人的视力不能看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两人的战斗造成的动静实在太过惊人，只要不是瞎子傻子，都能看出和之前的什么光明神之类的猜测扯不上半点关系了。

    那边已经有些sao动，周围的神卫军看完热闹也在赶过去。

    扁扁嘴，先瞳耸耸肩：“也好。”表了态，他随即就笑对那边的奥里斯，道：“虽然没有分出胜负，不过，我觉得作为男人，不管发生什么，是不是应该大度点……”转而面向愣愣地站在道塔下的蒋雯：“对人家女孩子有些优待？”

    欸？

    蒋雯愣住。

    唰。

    金光消散，奥里斯恢复了常态。

    从外表来看，年轻殿长的衣服只有几处破碎的样子，外形简直完爆看起来模样很凄惨的先瞳。不过此时他的表情算不上好看，扶着净光的肩膀把他推开，盯着先瞳看了半响，而后才望向失了魂一样的蒋雯，开口道：“刚才的事，当没发生过。”

    先瞳‘啪’地打了个响指，挥手掉头。

    “瞳！”

    蓝馨一把挣脱了发呆的季雨，哭着小跑迎上去。

    夕阳的余晖斜映。

    两个身影在道塔的大门前融在一起，在众多复杂视线的注视下，走进去了。外面还喧嚣，但今天的白天，还是就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