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七、青若女王的烦恼（中）
正如克罗采所说，一行人刚刚走出小树林，一座村子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空气中流动着黑暗结界“天地迷踪”释放后特有的石英砂一般的闪光效果，让这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村落具有了一种极其特别的味道。而一眼瞄到村庄入口，村名指示牌下面两朵气势昂扬的血罂粟，包括巨人亚雷在内的甲壳虫全体队员都忍不住大大吸一口气：这种大剌剌向天下人宣告“这是我的领地”的做法，还真是嚣张的黑魔法师的一贯作风…… 不过，在看到带着两名黑魔骑士（大概是为了和光明骑士相对，自从那日在水晶岩城现身后，青若女王陛下的护卫团就被寻世界的人们安上了这么一个名号）从村里迎接出来的寻世界第一位自由城邦之主，跟青若还算是颇有一番交情的修伊司、月见浅雨、昆斯埃特都抑制不住面色的惊讶，而黑魔法师克罗采更是“啊呀”一声惊呼出来。 “我不记得你说过要减肥来着……”青梵满脸痴呆呆的表情，一双“魔爪”毫不客气地伸向某女王陛下的胳膊，手指在手臂上、肩膀上、腰上一阵上下其手，“排骨，居然已经变成这么地道的排骨——明明半个月前在学院的时候看起来还好好的，怎么这么几天工夫就……难道，青若jiejie失恋了？” 嘴角抽搐着忍受毫无男女大防自觉的青梵在自己身上“非礼”，对自己居然能够在如此激动的情绪之下依然保持了最基本的理智而没有立时发作将眼前这个家伙拆成碎片，青若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忍耐力和自制力确实在真正认识青梵其人后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虽然，眼前这种动也不动、单方面接受某人一迭声问询安抚，营造出一片姐弟情深动人场景的根本原因，是自己在终于见到这个造成自己此刻如此形销骨立、不堪入目形象的罪魁祸首时，内心激动、感叹加愤怒达到了一个极点，因而导致一时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在头脑中早已模拟着千刀万剐过无数遍的混蛋。只不过，在某个毫无危机意识的家伙自顾自推演出一套“一见钟情、如火热恋、始乱终弃、伤心欲绝”的恶俗戏码，青若终于忍无可忍，一只手直接拎起青梵的后领：“不错啊不错，老娘我就是失恋了——而且见鬼的抢走我心爱情人的混账就是你！” 被一向淑女的青若一句“老娘”的自称惊得眼珠子差得掉出来的青梵，神思尚未回归原位，就立马被下一重“横刀夺爱”的严重罪名吓得脚步摇摇。回头一瞄修伊司的面色眼神，青梵立即一个挣扎奔回到清雅绝美但是眼神冰冷的魔法骑士背后，努力平复一下受惊过度的心脏这才重新探出头来，冲一脸咬牙切齿的青若大声嚷道：“你胡说！这些天我都乖乖呆在浮里亚，一次都没有偷溜！” “我胡说？我哪里胡说？”青若青色的眼睛里顿时冒出杀人的眼光，“除了你，又是哪个不要命的敢跟我抢情人？上门抢劫还死不认账，我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每天苦苦干活只为消磨心头痛苦——这些事情，难道不是你这家伙一手造成的？！” “可是我真的不记得……”看着气势汹汹又语气凿凿的青若，青梵不自觉地就弱了气势，小小地缩一缩头，开始努力回忆最近自己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事情。可惜除了在铁匠铺子跟rou球苍羽大眼瞪小眼憋屈的五天，完全想不出自己有做过任何会导致天怒人怨的事情，青梵心里一定，同时感觉到修伊司扶在自己肩头的手上传来熟悉的淡淡温度，青梵的声气顿时不由自主提高，“再说，就算你的情人当真被我抢了，那也完全是你自己没本事，看不住人更怨不得我！” “青梵你个黑心短命的死小鬼！！！！” 青若尖叫语声未落，一道流动着淡淡金光的银色结界已然在青梵面前展开。看着泛着红光的黑色光球在碰触结界的瞬间散为无数细小如尘的黑色颗粒，与流动着石英砂光芒的空气混为一体，卡莱尔微笑一下，向青若优雅地欠一欠身：“请不要对我家少爷无礼，青若陛下，否则恐怕卡莱尔会在您面前失礼。” 见青若瞪大了眼看着卡莱尔半天说不出话来，修伊司心里忍不住暗叹一声：到底是卡莱尔的动作更快一步，独角兽之王为守护生命共享的对象不遗余力，完全没有自己种种俗事的顾忌挂碍。虽说很清楚青若不会对青梵造成任何真实的伤害，不过眼前这幅凶狠模样确实很不同寻常。不过卡莱尔出手倒是免去了更多拐弯抹角的麻烦，略一思索修伊司随即抬头对上青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青若小姐，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需要细谈。” “前因后果……修，你真的清楚青若在说什么？”跟上前方带队的修伊司的脚步，月见浅雨忍不住低声问道。 扶在青梵肩膀上的手微微用一点力：“不，完全没有。”顿一顿，“克罗采？” “很抱歉……”面向随着队长问话而一脸期待看向自己的药师，半晌才从尊敬的青若小姐几天时间大大消瘦的惊愕和心疼中恢复，但随即就被几句诡异的对话弄得昏头昏脑的黑魔法师如是答道。“没有能够跟上他们的说话。不过，我不太相信青梵会做那样的事情，而且也没有听说过若小姐有恋人……” “呃，青若小姐不是打算跟菲尼克斯皇帝陛下结婚么？难道青梵你把那个小皇帝给拐出来了？呃，如果是菲菲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们两个是很对眼，而且菲尼克斯陛下的偷跑记录也是全寻世界出了名的……” 昆斯埃特猛然一个激灵，但随即被月见浅雨的药瓶狠狠敲中了脑袋，“昆斯埃特你说话经点脑子好不好？有恺撒大人在水晶岩城看着，菲尼克斯怎么可能出得来？就算青梵要带着他偷跑，这么多天时时跟我们在一起，难道还能把他塞在储物箱里面不成？” 不去理会昆斯埃特的哀嚎还有月和克罗采继续千奇百怪没头没脑的猜测，青梵伸手抓住修伊司的衣袖：“我保证这一次没瞒着你干坏事！” 脚下顿一顿，修伊司微微笑一笑：“当然。我想弄清楚的是，虽然当初你和克罗采用那批斗篷大赚了一笔，可是那天在圣魔导师学院门口克罗采已经用在煌月开设旗舰店的承诺得到了她的谅解……或者说是新的合作约定，现在她应该是没有道理这么气愤填膺才对。” “啊，修也想到了，她说的情人根本就是金币对不对？” 听到青梵兴奋之中，大有“修伊司你果然是我的知己”的感叹，修伊司忍不住好笑地点一点头：其实他只是在青若发怒的那一瞬间突然想起孟菲斯那头老狐狸的面孔，回忆起那次从扶风城中匆匆逃离，孟家班主千里迢迢紧追不舍就是为了追回被青梵“拐走”的“心爱女儿”——那面硕大无比的大鼓，那一副“我要跟你拼命”的表情，与眼前青若大吼“还我情人”的神态简直如出一辙。当然，自己也是非常清楚，以青梵的脾气不可能真的会破坏别人的美满恋情。何况，虽说“为伊消得人憔悴”是人骤然消瘦的最通常理由，放在青若这样的女子身上，自己还当真不敢相信——尤其是在这种游戏中任务进行的关键时期，有千江如练这些对手虎视眈眈，身为第一位建立起独立城邦的女王，她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为了这种理由而损耗至此的。 不过，如果真是因为钱财方面的问题，倒是又正中青梵的下怀。想到这里，魔法骑士的嘴角露出绝美的微笑，与面前那所只能用“破破烂烂”形容的村公所顿时形成鲜明的对比，也让恰好一眼瞄过来的昆斯埃特在星星口水的同时大大错愕…… ※ “……青梵，现在请你用最简单明白的话告诉我，为什么在一天之间，我的荷包会缩水三百万水晶币？” 从豪华的国王椅上站起，青若以踩穿脚下华贵长毛地毯的力量，一步一步穿过与房屋外表完全不符的奢华房间，逼到搂着一桶爆米花往苍羽嘴里乱塞的青梵面前。强大的气势逼得后者不得不停止虐待宠物的动作，乖乖对上女王陛下冒火的双眼。 ３00万水晶币……除了一副凶神恶煞逼问表情的青若，和一脸纯洁无辜表情的青梵，屋中所有人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冷气：按着游戏币和联盟币的兑换折合率，三百万水晶币相当于整整一千万联盟币，不管在游戏还是在现实，这可都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尽管很清楚青梵在揽手菲尼克斯的征婚任务后，接下的就没有一笔小买卖，但就算是那笔大赚特赚而让青若怨念不已的魔法斗篷交易，单笔金额也只不过是这个数目的三分之一而已。修伊司的表情不自觉地严肃起来，与月见浅雨交换一个眼神，手已经放到了银心剑的剑把上。 “因为，那三百万本来就该是我应得的尾款啊。”放下爆米花，青梵一脸理所当然地看向闻言顿时将眼珠子瞪得更大的青若。“我在合同书上写明白的啊，五千万金币是首付的定金，交货的时候再付五千万，试用期一个月满没有发现质量问题、完全满意的话就继续付足剩下的三亿金币——因为是第一次做这么用心、数量这么大偏偏时间又非常赶的斗篷，为了不砸招牌我才特意分了三批付款的，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你说分成三次付款清账，不是平时惯例的两次？”青若惊骇之下连声音都变了，“你确定你是这样写了？” “我完全确定啊！为了显眼，我还用沾了月尾蝶鳞粉的羽毛细细描了两次，拿出来一看就是荧亮荧亮的嘛！”青梵眨巴眨巴眼睛，圆圆的脸上显出一点点迷惑的神情，从怀里摸出一张厚厚的羊皮纸书写的合同在空中晃了两晃，“难道说你没有看见？可是君家的基因里面从来没有出现过色盲的先例啊……” “月尾蝶……魔神在上啊！”青若踉跄后退两步，狠狠摔回到豪华扶手座椅上。伸手按住自己的额头，青若以异常悲愤的眼神狠狠瞪住真正无辜的青梵：“青梵，难道就没有人告诉过你，月尾蝶的鳞粉和血罂粟的花粉混合，就是最完美的溶合剂吗？！”从怀里摸出跟青梵手中一模一样的羊皮纸，“不管用哪种墨水，都会在这上面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因为你这一个‘特别细心’，你让我以为你这小鬼的贪心只到一亿金币为止……但天杀的你居然是要四亿！”说完，仰面躺倒在椅背上，“青梵，我的一切计划，都被你给毁了……” 看到原本凶神恶煞的青若突然颓唐不起，屋中紧张空气陡然缓和，青梵不由微微发呆。修伊司和克罗采还有月见浅雨相互对望一眼，三人心中已经完全明白这场乌龙事故的前因后果：具有荧光效果的月尾蝶鳞粉，被青梵作为突显的标记描写在合同的关键语句上。但青若的黑魔法师工会“煌月”驻地所在却是血罂粟遍生。月尾蝶鳞粉和血罂粟花粉混合，立刻将合同上被青梵特意标出的文字“消除”得干干净净——这种消除并非从实际上分解掉原本的墨水，而是像一层不可见的保护膜一样将字迹掩盖起来，只要在火上加热或是用水汽蒸腾，原来的字迹将会立刻重新浮现。但显然的，对这笔交易看重到极点的青若，绝对不会用对待那些密件密函的手段去分辨羊皮纸内部的秘密；在确认过内容之后，签下大名就属契约达成，从此将合同保管得万无一失。所以，无论是从哪个方面，合同的内容都是确实存在，不会以青若一时眼见而转变了其内容的魔法效力。寻世界的物品交易，像这种大批量大金额的订单交易向来是要看双方的经济实力和交易信用度的，签订合同的最高限额和支付方的承受能力有直接关系。简单地说，就是为了保证交易的成功完成，寻会首先确认支付方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承担支付数额。而魔法契约为基本形式的交易合同，更会严格按照合同要求，到期自动支付每一笔款额。所以，在一个月期满，根据合同应当履行尾款支付的时刻，青若荷包里面金币银币水晶币的巨款，自动流进了青梵的荷包……从此造成了寻世界第一座独立城邦“煌月”的青若女王陛下，遭遇了即位以来最大的经济危机。 魔法是严格规范的，换句话说，也就是死板的。望着一脸惨然的青眼美女，就连一贯嘻嘻哈哈没点正经的昆斯埃特都忍不住一阵阵的唏嘘：这还是第一次如此深刻体会到这句在圣魔导师学院听到不胜其烦的简单话语中包含的最朴素的道理，由此可以见到，那本向来被自己当成废话集锦的《法则与魔法世界——让你人生挫折最小化的两百五十条至理名言》，原来真的还是有其价值所在的…… “青若，青若jiejie……” “别打搅我，我现在已经够惨的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阿笑张口闭口的魔星乐。”挥一挥手，将一副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好事的青梵推到一边，青若满脸都是备受打击的沮丧，“都是我的错，本来就不应该找你——以为是自己占了大便宜，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可是青若jiejie……” “青梵，我是不是真的很白痴？” 被突然凑到面前的那张憔悴消瘦又苍白的面孔吓到，青梵顿时噔噔噔后退三步：“没有没有，绝对没哟！” “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做了非常蠢的事情，刚才的发火根本就是毫无道理……唔，我还没有向卡莱尔先生道谢，要不是您，我就要犯下更大的错误了。” “青若陛下……”微微皱一皱眉，卡莱尔还是回以一个完美的欠身礼，“守护青梵大人是我的职责。” “是，您是完美的守护者。”青若笑一笑，神情越发缥缈，“你们都是那样的优秀，相比起来，我这个所谓的寻世界第一，只不过是别人放弃之后白白捡来的名头罢了。原本就没有足够能力的人，做起事情来永远都是勉强的……你们可以尽情笑话我，没有关系。” “青、若！” 终于对眼前颓丧无力的女子感到忍无可忍，青梵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就是一阵猛摇。“你到底在发什么疯说什么胡话？！不就是三百万水晶币吗？煌月那么多产业，那么多有钱的黑魔法师，少了这几个钱你会真的周转不过来？不过是偶然一次意外的忽略，甚至根本都不能归结到人为的过错，你干吗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倒霉样子？你的强干呢？你的无所谓呢？你的雄心壮志呢？你不是要做寻世界最强大的女王陛下吗？这么一点点小挫折就能让你变到这个样子吗？” “可是……我真的没有半点可供周转的资金了啊。”青若极缓极缓地抬起头，看向那一双精光闪亮的紫色眼眸，“煌月每一个人都尽力了，实在是把能够节省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拿出来给新城了。如果不是工会的共有基金再也负担不起，我不会动用自己的钱给手下添置统一的制服。你知道寻世界的借贷是有规矩的，天竹那边虽然比别处更容易交涉投资，可是你知道那个人的性子绝对不会做亏本生意。为了建设新城，我们已经差不多是山穷水尽身无分文了……这原本不在计划里面的三百万，是我最后的一点应急保障啊！可是就这样，就这样……” 青梵皱起眉头：“你很缺钱吗？” “缺钱？哈哈哈，你去问问任何一个手拿建城令建立城邦的人，一个城市的建设维护保养是多么的烧钱！除了一块地被标明了地界，一道两脚就能踹倒的城墙、几座一推就是无数裂缝的破屋，那就是一个最初的独立城邦了！什么都要从头建造，什么都要从头申请，关键是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要花钱花钱再花钱！！！”青若双手狠狠压住自己脑袋两侧，“每一个人都在说，钱钱钱，每一个都在说，要钱要钱要钱，每一个人都在说，花钱花钱花钱……我都要疯掉了！！！” “可怜的青若jiejie！”由衷地低呼一声，青梵双手搂住了女子的头，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别疯别疯，青梵来帮你——家里就属我最会赚钱的不是吗？” “真的？”抬起头，青若的眼睛里都是落不出来的泪水。“你会帮我？帮我解决钱的问题。” 青梵重重点头。“是的，青若，我来帮你想办法，我们一起想办法：两个人一起动脑子总比一个人强。而且，修，还有月月他们也都会帮你，对了，还有雷亚和亚雷，我们的新队友——大家都会帮忙的，对不对？” “是的，当然。”心中轻轻叹一口气，修伊司微笑着从座椅上站起身，两步走到青梵身边，向青若微微低下头。“我们答应，为您尽力想出解决财政问题的方法。所以，尊敬的青若女王陛下，这一副实在称不上演技的可怜模样，您可以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