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皇帝和宰相的职责
北冥大陆。 星辰公国。 水晶岩城。 皇宫日光殿。 日光殿殿如其名，殿顶不是普通的瓦片或者玻璃，而是完全由空间魔法制造出来的透明结界。大殿宽敞明亮，透过殿顶结界的明亮阳光照得人温暖舒适，完全感觉不到北冥大陆最为著名的严寒天气。 大殿一侧，恺撒面带一如他“春风宰相”名号的宜人微笑，目光宠溺地看着像冬天贪懒的猫咪一样窝在自己身边的少年。 脑袋上一只小小的乌鹊闲闲无聊地梳着毛，白色猫儿抱起一双前爪占据少年肩头假寐，青梵懒洋洋地半趴在堆满了各色零食的宽大圆桌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砸着核桃。一双紫色的眼睛半眯不眯，偶然稍稍抬头，但长长一个哈欠之后立刻重新趴回原处，充分显露出对在场其他人谈话完全不感兴趣的半睡状态。 将目光从恺撒和修伊司身上移开，昆斯埃特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虽然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尤其公测之后就一直居住在水晶岩城皇宫，很少再在大型公众场合——包括集团组队打怪练级地、游戏内各大公国武斗竞技场之类地方露面的春风宰相，此刻一见容颜风采似乎比当年更胜。只不过，审美总是有疲劳倦怠时期，何况这两位风采卓绝的人物实在不是什么好惹的类型。虽然两人此刻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虽然自己确实已经趁机盯着两人看了大半天……真要再继续盯下去，一个不小心没有把握好分寸，惹恼了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宰相也被来个魔法禁制，这个效果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可怕远胜于被二十颗“火雷神”轰个正着…… 不错，魔法禁制，针对魔法力量和潜能进行根本上的压制，一旦被施加了魔法禁制，再强大的魔法师也无法发挥出任何能力。这种效果强势强势、但对释放者使用要求也极高的魔法，向来只听说过位于日月公国首都朝阳城的圣魔导师学院的NPC大魔导师才有那个实力掌握。可是星辰公国春风宰相恺撒不但已经达到了掌握这项魔法的苛刻要求，甚至还可以自由使用，眼前那个坐在书案后面宝座上的少年就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明。 瞄一眼换了一身华丽皇帝装束，穿得像个彻彻底底的人偶娃娃的小皇帝菲尼克斯，昆斯埃特就忍不住叹一口气。可怜的小皇帝！明明是名义上地位最高的人，但是为什么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被压榨的童工？ 菲尼克斯坐在宽大的宝座上，面前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奏册，少年皇帝带着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努力用浸满朱砂的大笔在一本本纯金镶边的奏册上加以“御笔”批示——三大公国皇室政府作为游戏内部的基本管理者，具有高度智能的NPC皇帝显然能够对治下各种情况做出判断，对那些在公国政府担任职务的玩家提出的各种要求和合理性建议进行基本的审核和改进。《寻》的游戏世界过分庞大复杂，而公国朝廷和NPC皇帝本身就是系统处理各类问题的第一道基本程序，身为魔法骑士昆斯埃特自然知道这一点。只是眼前“皇帝处理政务”这种高度拟真的情景，却是他绝对没有想到而惊讶非常、乃至产生“这完全不是真的”的循环式自我催眠。 当然，之所以出现如此“失真感”，完全是由此刻少年皇帝菲尼克斯脸上过分真实、变化迅速且异常丰富的表情导致的…… 朱砂大笔刷刷刷刷，但是一本又一本的魔法奏册从看不见的地方飞来，大半天“小山”高度不减反增。双手抱住方正结实的硕大玉玺，菲尼克斯以势要打破一切恼人文字的劲头往羊皮奏册上狠狠砸去，可惜那些附有魔法的羊皮分毫不受皇帝阴暗心情和玉玺下落的力度影响，除了落下一个带有金色光芒的朱砂御印没有任何负面效果。相反，因为有皇帝玉玺作为魔法命令最后一步完结程序，那些得到皇帝允许而立刻具有“魔法法律效力”的命令所在的奏册，会像是得到父母允许出门疯玩的小孩子一般，在空中跳出一大段华丽的“配乐舞蹈”然后才消失。那一道道璀璨绚丽的魔法光芒和欢快悦耳的音乐，简直就像是在向逃家半月而积留下无数政务的菲尼克斯刻意示威一样。对比起青梵这边面前堆满零嘴、核桃一砸一个准的悠闲，公国少年皇帝会产生如此阴暗的表情，绝对是有心有情之人完全可以理解的…… 但是，将具有发布效力仅此予“皇帝圣旨”、但实际作用和影响范围远为广大的“宰相令”权力的唯一信物——宰相金印当成砸核桃的基本工具，对做出这种事情却毫无知觉的青梵，昆斯埃特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当然，对那个明明在所有人面前都讲究礼仪规则、优雅高贵，却偏偏对某钱鼠“令人发指”的所作所为选择视而不见的宰相大人，昆斯埃特除了十二万分的无语就是十二万分的无力…… 像是感觉到了某个魔法骑士哀怨不平的目光，一身宽适袍服的恺撒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日光殿里顿时一阵春风和煦。看到昆斯埃特顿时迷离的眼神，修伊司心中暗叹一声，随即打一个响指，一颗蓝色水球在昆斯埃特头顶上方凭空出现，再打一下，水球砰的一声破裂，顿时将下方的倒霉骑士从头淋到脚—— “宰相大人的风系魔法，果然是练到登峰造极啊！” 恺撒微微侧过头，嘴角扯开一抹优雅的弧度：“修伊司大人难道不是同样突破了‘凝风推云’的程度，达到了‘春风化雨’的境地？真不愧是始终占据实力榜第一的魔法骑士！就算现在等级不是寻世界最高，实力也绝对不会因此落下。” “哈哈，宰相大人真是太客气了！修伊司哪里比得上大人您！以前孤陋寡闻见识浅薄，只知道您的土系魔法、风系魔法到达究极，谁知道宰相大人竟然连魔法禁制的使用要求都完全达到！所谓的寻世界第一，那只是因为您根本不在乎虚名，懒得同我计较罢了。我怎么会随随便便就真的把自己当成第一了呢？” 月见浅雨和克罗采坐在桌子的侧面，看看砸核桃砸得正欢的青梵，再看看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的两个男子隔着某人以非暴力的形式激烈交锋，两人相对一眼，同时深深叹一口气。 “达到所谓魔法禁制的要求，其实也只不过是运气罢了。”恺撒微微笑着，突然一挥手，青梵砸着核桃的金印立刻飞出他掌心。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的青梵微微一笑，恺撒随意地伸出一只手掌，手指像是虚空握住什么，然后慢慢一下、一下开始揉搓—— 桌面上一小堆还没砸开的坚果突然震动起来，有几颗甚至跳离了桌面。恺撒又微微一笑，那些核桃像是被无形的手抓住一般纷纷跳到空中，相互积压着，外部硬壳开始变形、破裂。恺撒轻叹一声，一阵清风吹过，硬壳顿时纷纷剥落掉在桌上，而那些香甜美味的核桃仁则是在轻风卷拂下缓缓落在青梵面前。 青梵瞪大了眼睛盯住恺撒的“戏法”，看到这里忍不住欢呼一声：“十七叔好棒！教我——” “只要你想学。”不去理会另外四人顿时大变的表情，恺撒笑着道，“但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青梵，按老规矩……” “一月份的红豆乳酪派！” “成交！”愉快地点一点头，恺撒语声轻快，“晚上自己送到我房间里来。” “这是土系魔法的‘裂断空间’？”克罗采突然出声道，“但‘断裂空间’的效果不是和风系的‘风生水起’冲突的么？扭曲的空间结界和风元素波动居然没有相互影响，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简直……” “所以我才说我能够做到魔法禁制，完全是运气问题——我个人的魔法潜质当中有一项是‘混沌元素调和’，练习魔法技能的时候根本不用考虑不同系别元素的对冲效果，而且也没有特定某一系魔法的偏重和限制，所以只要自己愿意就把所有魔法都尝试了一遍。”恺撒语调轻松地说出让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的惊天秘密，一边说着一边向克罗采微微一笑。“不过那个时候黑魔法师还是隐藏职业，由于各种事情的忙碌，我也没有在触发这个隐藏职业上面多投入心思。毕竟魔法禁制的要求只是风火水土四系魔法都达到高级以上，对于光暗两种能力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啊，对了！我一直想问这个来着……为什么十七叔要给菲菲下魔法禁制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菲尼克斯立刻从奏册堆里抬起头来——当然，对青梵自做主张给自己起的这个小名或者说昵称，堂堂的皇帝自然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抬头的唯一原因，就是那个令他介意到极点却始终得不到当事人解释的“十七叔”的概念。 “对啊对啊，大人身为宰相，为什么要给尊贵的皇帝陛下释放这种魔法呢？”昆斯埃特也急急插口。 淡淡瞟了他一眼，恺撒移回到青梵身上的目光闪出温和的笑意。“这种事情，青梵难道真的会不知道么？” 青梵理直气壮用力点头：“当然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问嘛！” 恺撒挑一挑眉头，含笑的目光随即转到修伊司脸上：“那么，修伊司队长大人呢？也不知道？” “对于赫赫大名的宰相大人主持公国政务的各种做法措施，修伊司确实知之不详。还请大人赐教。” “啊，如果队长大人一定要这样说……药师月先生，您行走寻世界各方大陆，应该知道寻世界中维持基本生计的方法都有哪些吧？” 虽然恺撒用的是循循善诱、完全是用来教导小孩子的口吻，但是月见浅雨却没有丝毫被故意戏弄的感觉，更不会因此产生任何气恼愤怒的情绪。抬眼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温和眼眸，月见浅雨只觉一股寒意无法自制地直冲心头，立即恭恭敬敬回答道：“寻世界里维持生计的方式，除了各类生活职业的玩家靠职业技能获利谋生，就是接受各种系统或是玩家发起的任务，完成任务并获得各种奖励。这些奖励通常都是以金钱形式给予，而一些特定的任务则有特定的道具、物品、称号之类，这一类奖励基本上都可以和金钱彼此对换。” “非常标准的答案。”恺撒笑着鼓一鼓掌，随即转向青梵。“所谓系统任务，其实很少有关系到整个游戏的世界任务。最多最常见的就是各大公国政府发起的各种任务，小到扫街清道，大到保家卫国通通包括在内，都是由公国政府的实职实权部门在国家任务公示里面按规定程序，在整个公国的政府预算内发起的。所以那些通过各种渠道进入政府担任公职的人，每天最大的工作就是寻找可以发起的任务，建设我们的国家。而那些专心修炼武技魔法的非生活职业玩家，也可以通过接任解任这种方式建立游戏必须的经济基础。这一点，相信无论是修伊司队长大人还是昆斯埃特队员先生，都是非常容易了解并充分理解的。” 修伊司和昆斯埃特嘴角同时抽动两下：身在寻世界唯一的非民间性质的工会组织——最高魔法师协会制下的光明骑士团，参与寻世界各种大型系统任务原是天职，需要经常和各大公国政府配合解任，他们当然非常了解以魔法作为基础的公国政府如何运作。不过此刻被恺撒这么一说，原本还带有些微“神圣”意味的任务，似乎就是单纯地为那些没有特意练习生活职业技能的玩家在寻世界继续生存下去而开放出来的谋生系统，彻底偏离了寻世界魔法的信仰和光明骑士尊崇的四相神的教义…… “十七叔是宰相，所以更加需要开发游戏的各种公国任务对不对？”青梵一双紫眸闪闪发亮。“听青若jiejie说，星辰公国的系统任务是全世界最丰富最多样、任务报酬也最合理的！我们一路走过来星辰公国是最整齐最安宁最漂亮的，这些都是十七叔的功劳！” “啊，青梵真的这么感觉？那真是太好了。”恺撒顿时微笑起来，随即口风一转，“因为公国是经历了很大的一场混乱再慢慢整修过来的，所以比起其他公国确实有很多可以开发的地方。不过，这一两年已经将国家修补得差不多了，那种整顿城市内部治安、清除村庄周围兽怪危害之类纯体力的佣兵任务，现在几乎已经从系统任务公示牌上面完全消失了。毕竟建设一个国家还是希望人民安居乐业，生活职业的任务占全部系统任务的固定比例这些时间明显地变高，而且提高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是这个，对于公国里众多的雇佣兵团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恺撒微微地笑着，青梵已经完全抛开了睡意，就连肩头一边一个蹲着的乌鹊和白猫都一改懒洋洋的状态，三双一齐注视着恺撒的眼睛同样瞪得滚圆。 “青梵说得不错，身为宰相当然要开发各种任务让所有的公国居民都生活安康有保障，但这更是一国之主的责任。所以菲尼克斯陛下才会定期地微服出访，由此发动与皇帝微服出游相关的各类任务，比如必须有的侍卫随从的招募，寻找实力相当的雇佣兵团作为保镖，还有向导和路上生活起居基本用品的准备等等等等。另外，因为陛下喜好的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微服，在出宫乃至离开水晶岩城之前都必须首先瞒过我——这一点已经成为星辰公国皇帝微服出游这一系统任务的最大特色，由于难度级别很高，所以报酬也是相当的高，很多雇佣兵团因此甘愿冒极大风险来跟政府军玩一次你追我赶斗智斗勇的小游戏。” 恺撒说得不紧不慢从容自若，昆斯埃特却是听得满头黑线外加大汗淋漓。目光稍稍一转，见小皇帝菲尼克斯已经从宝座上下来，一张俊秀小脸忽青忽白忽黑忽红，比开了染料铺更为色彩纷呈。 “但古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微服出游，皇宫里面的政务自然积压。宰相虽然可以处决寻常政务，但是很多国家级的命令却是非得经过皇帝本人同意不可。可是就算身为宰相，我也没有那个本事对皇帝陛下发布通缉令……” 听到这里青梵忍不住“嘎”地一声喷笑出来。但笑容随即一敛，看一眼表情平静的修伊司，这才将目光转移回恺撒身上。 “所以这个时候，我就以宰相的暗月令向所有接受暗中调令的工会和兵团发起政府任务，委托其中之一或之几把皇帝陛下找回来。这一来一回之中，就会有很多相关的系统分支任务出现，接任解任，最后皆大欢喜——不断地挑战、磨练和提升，才是星辰公国武人工会和雇佣兵团整体水平始终在寻世界保持第一的根本原因啊。” 听恺撒说得言辞真切合情合理，再看看后面菲尼克斯看似变幻莫测其实非常坦白的脸色，与当初和菲尼克斯相遇的经历一比对，月见浅雨、克罗采、昆斯埃特几个对望一眼，立刻毫无怀疑地接受了恺撒全部的说法。“那么魔法禁制是为了能够随时知道皇帝的动向，所以才特意释放的？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保证皇帝的安全？” 赞许地看了黑魔法师一眼，恺撒微笑着答道：“具有魔法效力持续作用的高阶魔法都会留下魔法痕迹。何况魔法禁制这种魔法技能本来就是针对魔法师使用魔法的能力的。只要对方在能力不够的情况下强行突破，释放者本人就会有所感应。三大公国王室皇族都有很强的魔法力量，太过嚣张不知节制一定会吃很大的苦头，不如禁止了绝大部分魔法力量，省得恃强自负惹出事端。而且，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大的危险，靠着这种魔法痕迹的标记也很容易快速找到坐标，所以完全不需要担心再扶立一个小皇帝之类的大麻烦……” “啊啊，十七叔说得太对啦！！！！”青梵用力点头附和。“不过虽然是为了给大家制造福利，可是菲菲惹出‘枭之队’这么大麻烦就是大大不该啦！他那些随从都死掉了，连他自己都差不多完蛋了，这种时候不审时度势乖乖服软，还想乱用力量导致身体负荷过大，最后病倒过去……加上私自出宫积下一堆紧要政务，绝对要给予惩罚！” “青梵你胡说八道什么……”少年皇帝终于忍耐不住大喊起来。 “陛下请克制——其实我也是这个意思。”见青梵用力点头表示强烈赞同，恺撒含笑看他一眼，随即转向面色铁青的菲尼克斯：“基于微服出访的条例规定，陛下您自己说，这次我们该用什么样的惩罚最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