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奇妙的夜晚
彩虹换回自己的衣服，又穿上鞋，再次回到了工作间。 男人已经从行李箱里拿了面料出来，按照不同材质，颜色由浅到深，有序地放置在工作台面上。面料里有黑纱，黑色毛状布料，以及各种颜色的高档真丝布料等。 彩虹一看就知道，这人肯定有轻微的强迫症。不过这不影响她，有强迫症的人对工作挑剔些，这对她更有利，可以促使她做事更精细。当然，不久之后，她就会为自己此刻的天真默哀。因为那人可是重度强迫症加神经质的活体教科书，将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 彩虹挽起袖子，跃跃欲试。 男人瞥她一眼，拿起设计图给她讲解各方面的构造和想法，以及配什么面料，用多少尺寸等…… 彩虹抄笔一一记下，拿出工具箱，准备动手了。 男人很意外：“你用手工？” 彩虹尺子拿在半空，不好意思地解释：“软件才刚学会，你这个裙子比较复杂，我用手工更有把握点儿。” 男人点头，示意她开始。 彩虹对男人的表情很满意。他不像其他人，听到她要用手工时，只有惊讶，没有鄙视，似乎也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彩虹深吸口气，再看了眼设计图，这便开始了。她一下就进入了忘我的境界，聚精会神地在打版这件事上。所以，她也没有发现，男人看她的目光已由最初的漫不经心，变成了诧异，最后就是纯粹的欣赏了。 彩虹画好纸样，又用裁刀把纸样裁了下来。做好这一切后，她才松了口气。 一杯香气醇厚的咖啡突然出现在眼前。 男人也不知道从哪儿找出的咖啡和咖啡杯，泡了两杯，自己喝着一杯，又递给彩虹一杯。 彩虹感谢后接过，看着杯中纯黑的颜色，她不由微微皱眉。她一点儿也不想喝黑咖啡啊！可是，今晚肯定是要通宵的。她不舍地又看了看地狱女神的设计图，咬牙闭气，一口将杯中物倒进嘴里。 男人还在慢条斯理地小口啜着，边喝边翻看彩虹做出的纸样。不得不说，美人就是美人，喝咖啡的样子也是赏心悦目。拉开一点距离后，彩虹才发现，美人的身材也很好，个高肩宽腰窄，穿着休闲衬衣和浅色牛仔裤，站在只亮着一盏白炽灯的工作台前，跟拍广告画报一样。 男人终于喝完，再次用那种恩赐一样的语气评价道：“版做得还不错。” 彩虹还没放下心来，就见男人飞快地抽出四张纸样拍在台上。 “这几张留下，其他重做！” 彩虹难以接受，她平生最有把握的就是自己的裁缝手艺。 “其他有什么问题？” 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翻了个白眼，嘟囔道：“第一次合作，我就忍一次吧！” 他将其他纸样铺开，一个个地评价，似乎说得非常不情不愿，所以语速更快了。 彩虹越听越是心惊。男人在工艺上的造诣已经登峰造极，他指出的问题其实都不叫问题，而是两人在工艺理解方面的差距。也就是说，不是彩虹做错了，而是按照男人说的那样做些细微的调整后，能造出更特别的形状来。 彩虹这次是真的被征服了，然后又有些沮丧。在V&S连一个设计师都有这种水平，她之前是不是太托大了？怎么会觉得自己一定能在这次月度评比里出头呢？ 察觉到她的分心，男人不客气地敲了彩虹的脑袋一下：“我只会说一遍，你要是做不到我就自己来。” 彩虹抚着疼痛的额头，身子坐得更直了。 这番乖巧听教的姿态让男人翘起了嘴角，就继续讲解下去，语速也稍微放慢了一点儿。 …… 一个晚上过去了，彩虹在人台身上套上刚做出的地狱女神裙后，已经累得只要一闭眼就能昏过去了。可是，看着眼前的成品，她瞬间又忘了疲惫，连被男人连续挑剔折磨了一个晚上的精神压力也烟消云散了。 虽然只是初样，但这真的是一件充满力量的裙子，带着邪恶黑暗的哥特风格，而裙子流线般的线条又充分地体现了女性身体的美感，并不会让人觉得太过硬朗。裙子上部由一种特殊的黑色细毛的织物为材料，这种面料带给裙子华贵的质感。而腰部镂空部位则以黑色薄纱打底，制造出一种神秘又性感的感觉。而裙子下部的裙身则是由硬度较大的织物撑出伞形形状后，外罩丝绸面料。 彩虹被震撼了，隐隐体会到很多难以说清的感悟。 这条裙子从打版、剪裁到缝制，以及反复的调试都是她做的，男人只负责监工。可是，彩虹十分清楚，以她现在的水平，绝不可能作出这条裙子。因为每一部分的面料都很难处理，更别提要造出那些独特的造型，一个处理不当，就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男人看似挑剔，但他提出的修改每每都正中问题核心。这是彩虹在奶奶的裁缝铺里永远无法体会的东西，这是工艺水平的差距，是知识层面的不足，更是眼界高低的不同。 只是一个晚上，她学到的东西就远比夜校能够教导的多得多。 真是太值了！ 她向男人望过去。他一手捏着下巴，正在对自己的作品做最后的审视。与彩虹近乎膜拜的眼神不同，他目光始终清晰而透彻。 彩虹再度产生了敬畏。这是天与地的差别，是她此生都可能无法达到的境界。 太阳升了起来，夜晚彻底结束。此刻，彩虹和男人还不知道的是，这个刚刚过去的奇妙的夜晚，将为她和他的人生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改变。 …… 男人将地狱女神的裙子收进了行李箱，拍了拍睡眼惺忪的彩虹：“昨晚辛苦了，这里你打扫一下！我要回去补个美容觉。” 他说完就拉着行李箱走人了。滑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楼里回荡，人已经走远了。 彩虹望着满地的残屑傻眼了。男人刚刚在她心中树立起的高大形象又崩塌了。再有才华也是个没礼貌，没绅士风度的混小子。 没错，就是小子。看他皮肤光滑的那个程度，年纪肯定没有自己大。 彩虹心中腹诽了半天，才发现，一个晚上过去了，他们彼此竟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行李箱滑轮的声音突然又变大了，男人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 “别人的闲事我通常是不管的！”男人一开口还是那么地让人讨厌。“电脑上开着的画图软件、台面上那本不入流的教科书、还有西方神话……这一切我只能理解为，你想做一个设计师，对吧？” 彩虹虽然诧异着，却还是在男人询问的目光里下意识地点头。 “不必费劲了！你不适合！” 男人甩下一句话，便迈着长腿离开了。轰隆隆的滑轮声印在彩虹的心里，仿佛命运无情的审判声。 彩虹心想，不，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