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之秋 第六十七章 兵者诡道
李玹坐镇在帅帐里，身前案上平铺着一张朔方黄河以北地区与回纥交界处的地形图，他伏在案前，虚眯着眼睛，一寸一寸地仔细端详着。 帐门被掀开，副将李光弼大步走了进来，对李玹行了一个军礼，朗声道：“参见大帅！” 闻言，李玹抬起头，望了他一眼，便轻笑着说道：“李将军请坐。” 李光弼道了声谢，便端坐在一张胡椅上，然后说道：“启禀大帅，根据您的吩咐，末将已经派人到河东去见韩休琳将军，韩将军想必也是知晓了回纥的动向，早早便离开了太原赶往云中，我们的信使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 李玹点了点头，说道：“那便好，这次我可以说是送了个大功给韩休琳，能不能抓住这个大好机会，就得看他自己的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李光弼，嘱咐道：“李将军，还得劳烦你去召集诸位将军来帐中议事。” 闻言，李光弼站起了身子，有些兴奋地问道：“大帅，莫非您是要……” 李玹点了点头，轻笑着说道：“在这里僵持了这么久，想必回纥人那边也快要按捺不住了，是时候跟他们做个了断了。” 李光弼的目光顿时便闪烁着兴奋的神光，他对着李玹郑重地一拱手，朗声道：“末将遵命！” …… 不一会儿，统帅诸军的二十余位将领便都汇集到了李玹的帅帐中，其中有不少人都是目光炯炯，显然是隐隐有些猜测到了李玹召集他们的目的。 众人依次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互相打着招呼，熟人之间说着话，猜测着主帅召集他们前来是要和回纥人展开决战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正谈得热烈，帐门忽然被掀开，只见已经换上了全副铠甲的李玹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帐外强劲的朔风吹来，吹得他背后的赤红色披风上下翻动，猎猎作响。 见到主帅到来，诸将的讨论声戛然而止，帐中顿时便恢复了一片肃静。 他们在此与回纥人僵持了足有二十余日，在这些日子里，李玹居中调度，运筹帷幄。无论是安排斥候刺探情报，亦或是安排诸军分布皆是做的滴水不漏，堪称完美。渐渐的，这些久处边疆、性情粗豪的汉子都对这位年轻的统帅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世上，是真的存在那种生来便极有军事天赋的奇才的。 李玹大步走到帅位之上坐下，目光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帐内，见到诸将皆已经到齐，他便将佩剑横放在案几上，轻咳了一声，缓缓说道：“相信诸位对本帅让你们来的目的皆已经有所猜测，某也不与你们绕弯子了。” 微微顿了一下，李玹望着诸位将领写满了战意的面庞，已经那一双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朗声说道：“如今时机已经成熟，明日，便是与回纥人的决战之时！” 话说出口，帐中便爆发出一阵阵叫好声，诸将脸上的表情皆是兴奋无比，横塞军副将刘怛更是拍着大腿，高声嚷道：“太好了，在这里憋得也够久的了，多年没交过手，真想领教一下这回纥统领下的草原和以前的突厥想必究竟哪个更厉害！” 李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这些将领，众人在激动了一会儿之后，便都再度恢复了原来严肃的模样。李玹见状，便站起了身子，朗声喝道：“众将士听令！” 重将齐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抱拳齐声道：“谨遵大帅之令！” 李玹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指着那副被悬挂在木屏风上的巨大的军事地图，沉声道：“仆固怀恩、刘怛！” 仆固怀恩两人立刻出列，抱拳高声应道：“末将在！” 李玹指着地图，吩咐道：“本帅命你二人为左翼，率横塞、经略军列于诺真水之侧，只待两军交战，便立刻冲入回纥阵中，将他们截为两段。” 仆固怀恩与刘怛抱拳沉声道：“末将遵命！” 李玹点了点头，又唤道：“李光弼、李晟！” 话音刚落，李光弼与一名年纪与李玹相仿的青年将领一起出列，抱拳朗声道：“末将在！” 李玹望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年轻的李晟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继续说道：“本帅命你二人率本部赤水军为右翼，隐于军阵之外，待见到阵中赤色大旗升起，便率军自敌后而袭，以扰其心。” 李光弼二人同时拱手应命道：“末将遵命！” 李玹的目光看向了年轻的李晟，轻笑着说道：“良器少年英杰，某愿这一战后，可以看见你的名字将列入我大唐名将谱之中。” 良器是李晟的字，他没想到这位高贵的主帅竟然会关注到默默不名的自己。故而听到李玹的话，李晟的脸都变得有些红，心里也是稍稍的慌乱了片刻，但很快便又镇定了下来，他对李玹拱了拱手，有些腼腆，但却又充满了昂扬斗志，朗声说道：“多谢大帅褒奖，末将只愿将来能为大唐鞠躬尽瘁，马革裹尸，若是运气好的话，末将只想能在传说中的凌烟阁之上留个名号！” 这话一说出来，帐中便是一阵哄堂大笑，将领们皆是有些忍俊不禁。他们倒不是在嘲笑李晟，只是以一种作为前辈的眼光来看这个放出豪言的年轻人，感到有些赞赏与善意的鼓励之意。 凌烟阁，那是所有大唐臣子的梦想。当年太宗皇帝命人画其像并列在阁中的那二十四位名臣，如今在民间都早已被百姓们当成了神来供奉。李晟放此豪言，显然有以李靖、侯君集等名将自比的意思。 李玹听到他的话也是一阵抚掌大笑，他说道：“好！良器有此壮志，将来若是果真如了愿，某当亲自为你题字，并找那吴道子先生为你作像。” 听到李玹的话，帐中的气氛不禁更加热闹了起来，李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与李光弼一起对李玹拱了拱手，便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李玹眯着眼睛扫视了一眼账内，右手食指却是缓缓慢慢地敲着面前的案几。众将也都很自觉地收敛了谈笑，恢复了之前的严肃面貌。 见到众人安静下来，李玹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掌却是猛地一拍桌面，震的众人心头一跳：“程振威、单永，听令！” …… 唐军已经决定展开决战，回纥人的战意要比他们更加的急切。李玹他们正在安排战术的时候，葛勒可汗已经带着回纥大军收拾好了行装，向南方开拔而去。 回纥人不需要什么战术安排，经过多日来的僵持，他们已经对自身的战斗力越来越自信。再加上李玹有时刻意地安排小股部队被回纥人“击溃”，如今在这些漠北勇士的印象中，唐军不堪一击的形象已经渐渐地形成。这样一来，双方一旦开始交手，唐军所爆发出的强悍战斗力便会让回纥人大吃一惊，战斗的时候，这样的心理几乎便可以说是一种致命的破绽。而这便也是李玹选择与回纥人僵持这么多天以来的一个巨大收获。 近十万大军井然有序地列阵前行，葛勒可汗骑在自己最喜爱的那匹大食良驹之上，眺望着远方，脑海中算计着两国间的胜算。 在他的认知里，唐军这段时间所表现出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差劲了些。他笃定这绝对不会是那支以五千击溃八千草原勇士的彪悍军队的真实战斗力。但是据逃回来的拔悉密人所讲，他们是中了敌将的诱敌之计，又因为天色变暗，这才中了唐军的埋伏，导致军队溃败的。 若是照这样说的话，那么唐军的战斗力应该也不会太过强悍，想必应该是和回纥人差不了多少。如果按照这样来计算，那么在相同的战斗力之下，以六万唐军想要和他麾下的这十万草原儿郎相触，唐军必然是要溃败无疑的。 葛勒可汗是个很谨慎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会高估唐军的战斗力，这一切都源于他对草原人的自信。事实上每一个草原人的想法都和他一样，他们自小便生活在这片大草原上，与牛马相依为命，战马是他们最亲切、最熟悉的朋友。完全可以这样说，就算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的控马之术都足以让任何一位中原人赞叹不已，更不用说葛勒可汗手下这些精锐彪悍的草原骑士了，他们都是从真正的部族拼杀中洗练出来的真正勇士。 就这样，即使昔日李靖率领唐军铁骑深入漠北，覆灭了东、突厥汗国以及昔日黑齿常之、王忠嗣等名将多次击败突厥、铁勒各部的例子在眼前摆着。回纥军中的所有人都仍然固执地认为，唐军的骑兵再怎么厉害，也绝对不可能比他们这些自小便骑在马上的草原人精通马上功夫。而且骑兵最害怕的兵种便只有陌刀军一种，而陌刀军则只有大唐安西才有，朔方是不可能拥有陌刀军的，他们的步兵绝对不可能抵挡得住如此之多的草原骑士。 于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之下，大唐与回纥之间在和平了多年之后，第一次交锋便是如此大规模的拼斗。而在战阵之外，却又充满了无数的欺骗、诡诈，双方的主帅都将权谋的本事运用在了军事之上，只看究竟谁的伎俩能更胜一筹。 其实，这便是战争的魅力所在，在真正的统帅手中，它是用血与火所雕刻出来的绝美而闪耀的艺术品。 只是这艺术品的味道，有些太过血腥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