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之秋 第五十九章 密会
寂静的夜晚，一顶顶宽阔的帐篷林立在大草原上，与草原人的凌乱不同，唐军的营帐分布的十分整齐，而且在外侧还围上了一圈鹿砦。一队队的将士来回巡逻，防范的十分严密。 最中央的帅帐中，李玹、郭子仪、仆固怀恩和李光弼四人坐在里面，皆是紧锁着眉头。 沉默了一会儿，李玹抬头看向了仆固怀恩，询问道：“仆固将军可有发现董延光的行踪？” 仆固怀恩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方才末将趁各部酋长都在汗帐中的时候，派遣几名心腹亲卫去回纥营帐中来回寻找，但都没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李玹的食指敲动着案几，紧锁着眉头思虑着，过了许久，方才有些怀疑地说道：“难道是我的错觉不成？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感觉，董延光就在回纥人的营帐之中。” 郭子仪这时说道：“结合回纥人的种种作为来看，董延光应该的确是投靠了回纥，但是葛勒可汗会不会把他留在了牙帐，没有让他随军过来？” 一旁的李光弼摇了摇头，说道：“他既然率大军南下，想必是不会把董延光留在牙帐里的，一定会让他跟随着军队一起过来。” 这时，帐外的一名守卫走了进来，禀报道：“启禀大帅，三位将军，外面有一名自称回纥王子的人求见。” 闻言，李玹眉头一翘，吩咐道：“请他进来。” 士兵应了一声，快步跑出了帅帐。仆固怀恩却是眉头一皱，对李玹说道：“葛勒可汗此来只带了一位王子，便是他的次子移地健。” “哦？” 李玹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稍稍思虑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我有种预感，这位王子这次过来，很有可能是为我们带来一些好消息。” 说话间，帐门被慢慢掀开，两个全身都笼罩在黑色大裘绒之中的魁梧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李玹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眼，两人没有故作神秘，取下了罩在头上的斗篷，露出了两张明显带着胡人特点的年轻面孔。 斗篷取下的那一刻，仆固怀恩和李玹两人的眉头同时翘了翘，目中闪过了一丝惊讶。 站在左边的那人，李玹今日在汗帐中的宴上曾经见过，他便是方才仆固怀恩所说的葛勒可汗的次子，移地健。 葛勒可汗有两个儿子，长子叶护太子被留在了都城所在的翰耳朵八里，作为监国的身份。而次子移地健则因为深受可汗的宠爱，便随行他来到了南牙帐。 而站在移地健身边的那人，李玹也见过，但是按照常理来说，这个人是根本不可能和回纥王子站在一起的才是。 他便是此次黠戛斯部落派遣过来的族长之子，昆森。 黠戛斯族又名坚昆，相传西汉时名将李陵在出击匈奴的战争中兵败被俘，匈奴单于不仅没有杀他，还封他为右贤王，封地便是处于匈奴最北部，今西伯利亚叶尼塞河以西的大片牧场。 李陵征服了这片广阔的土地，他的后代逐渐融入了当地的游牧部族，形成了坚昆族，到了隋唐之际，便被翻译成了黠戛斯，元代之后，他们的族名又被翻译成了吉尔吉斯族，如今的吉尔吉斯斯坦便是唐时黠戛斯人的后裔。 黠戛斯因为地处偏远之地，他们向来便是与称霸漠北蒙古高原上的大族不甚和睦。从汉代的匈奴到后来的鲜卑、柔然、突厥以至于如今的回纥，都曾经与黠戛斯人发生过或大或小的战争。也正因如此，黠戛斯人与中原王朝的关系倒是一直都保持着很不错的状态，大唐灭东西突厥之后，便曾在黠戛斯人所属之地设立坚昆都督府，属安北大都护府统辖。 回纥汗国取代突厥称霸漠北之后，黠戛斯人依旧是延续着他们的“光荣传统”，与回纥人摩擦不断，虽然两族至今还未发生过太大规模的战争，但是回纥人每次看到这个处于西北的邻居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感觉到有些不痛快。 按照常理，黠戛斯王子是根本不可能和回纥王子站在一起才对，但是李玹却可以很明显的看出，移地健与昆森两人的关系应该是十分要好。 但李玹不是一丁点城府都没有的二愣子，故而他虽然看得出，但却没有出言询问。 有些事情，即使它再如何非同寻常，但是只要和自己无关，那便最好不要过度的去纠结它。这是为官多年以来，李玹学到的一点官场常识。当然，这一点在任何领域都可以适用，比如现在这种场景。 李玹只是面带着淡淡的微笑望着走进来的移地健两人，却是一句话都不说。移地健和昆森也没有绕弯子，在向李玹抚胸施礼之后，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二人的来意。 移地健说道：“在下知道，王爷这次率军驻守边境，以至于不顾危险亲自来到漠北，是为了擒回你们大唐的叛将董延光。” 李玹没有否认，只是淡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望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移地健继续说道：“我想和王爷与唐军做个交易，不知王爷有没有兴趣。” “说吧，什么交易？” 李玹望着移地健的眼睛，沉吟片刻，便回身坐到了座位上，淡淡地说道。 移地健嘴角划过一抹笑意，说道：“我可以帮你们擒住董延光，但是需要王爷为我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 李玹还没有说话，他身旁的李光弼便是向前走了几步，正视着移地健的眼睛，出声问道。 移地健的望了望身旁的昆森，昆森会意，便站出来回答道：“很简单，听说王爷这次在边境集结了六万大军，我们想知道，你们的六万唐军若是与在这里的四万草原儿郎打上一仗，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李玹的眉头一跳，目光望向了昆森，昆森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灼灼目光，不由得向一旁望了望。 用目光逼退昆森，李玹转头看向移地健，虚眯着眼睛询问道：“如果王子真的想要试一试的话，李某不妨在这放句大话，以我朔方精兵的战力，莫要说你这区区四万人，就算是将你们隐藏在后方的那六万人一起算上，某也定教你有来无回！”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帐中忽然安静了一瞬，移地健和昆森不由得面色一紧。郭子仪三人在听到李玹这充满森冷之意的话语时，心头却也都是同时一震。 无论是在长安还是朔方，李玹表现出来的样子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文士姿态，他有点像他的父亲薛王李业和他的四伯岐王李范，喜好文雅，精通音律，与长安的名士文人都有些往来。为人亦是无比的圆润，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他方才忽然表现出的这份霸气却让郭子仪三人皆是无比的惊讶，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样子的李玹，直到如今，他们才忽然领悟到，这个颔下连胡子都还没留出来的宗室贵胄，能在如此年纪便登上宰相之位并出任一方镇守，靠的可不仅仅是宗室的身份和皇帝的宠信，他自身的能力也是绝对不可忽视的。 被李玹忽然表现出的冷意所慑，移地健沉默了片刻，脸上慢慢出现了一丝微笑，他缓缓地说道：“王爷可能是误会了，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今夜我与昆森会在营寨中制造混乱，乘机叫董延光擒住交给你，但是你必须率军立刻离去，以造成你们突袭我回纥大营的假象，以我父汗的脾性，定然会等不及后军赶来便率这四万大军追击你们，到时候我需要你们回头迎击，重创处于我大军右翼的拔悉密部。” 听完他这一番有些不可思议的安排，李玹的眼睛虚眯了起来，他斜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询问道：“拔悉密是你们回纥人最忠实的盟友之一，你应该没有理由会对他们下手才对，更何况是借我唐军之刀，斩你回纥之手。” 移地健摇了摇头，说道：“事关我回纥内部事宜，在下不便奉告，王爷若是不答应的话，我二人便就此告辞了，但是我要提醒你的是，这是你们擒拿董延光的唯一机会，错过了的话，你们便趁早回朔方吧。” 说完，他和昆森便戴上了斗篷，转身便欲离去。正要掀开帐门的一瞬间，身后却忽然传来了李玹的声音：“慢着。” 昆森伸向帐门的手忽然一顿，他转头向身边望去，移地健的面上果然出现了一抹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缓缓地转过身子，望向李玹。 李玹站起身子，慢慢地向前走去，边走边询问道：“你们该如何取信于我？” 移地健转头向身边看了看，然后便走向挂在帐上的一袋弓箭，从其中取下两根羽箭，将其中一根递给了昆森。两人皆是双手持箭，移地健注视着李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今日在此立下约定，若有违背，有如此箭！”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与昆森手中的羽箭便“咔”的一声，同时被折成了两段。 李玹望了望被扔到地上的两截箭矢，终于是点了点头，说道：“说吧，你们的计划是如何行事？” 移地健答道：“很简单，今夜昆森的黠戛斯部以及另外几个部落会冒充唐军在营寨中发动sao乱，我会带着亲卫趁机抓出董延光，你们到时候在帐外东南部接应，接应到之后，你们立刻向南撤军，等与你们的大军会合，便立刻回头趁势重创拔悉密部，记住，攻势的重点一定要是拔悉密！” 李玹望着移地健那充满热切的眼睛，脑海中仔细思虑了半晌，终于点头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