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之秋 第五十三章 僵持
董延光叛逃之后，整个朔方的军队便开始了大规模的调动。横塞军使郭子仪于当日晚连夜返回西受降城，改调横塞军布防。李玹遣人分别向驻扎在灵武的朔方节度副使阿布思和驻于凉州的安思顺求援。阿布思很快便亲自率领经略军一万人北渡黄河入中受降城，安思顺得到消息之后，经过一番思量，便派遣麾下爱将，赤水军使李光弼率军七千远赴东受降城支援。 与此同时，丰安军、定远军、安远城等朔方各边军也都收到了李玹的命令，将原本的布防设置统统改了一遍，河东节度使韩休琳也加强了北方云中郡的防御。 唐回双方的边境上已经是一片火热，就连寻常的百姓都能嗅得出弥漫在空中的压抑。 李光弼率领的七千赤水军在三天后便赶到了东受降城，加上已经被仆固怀恩接管的七千经略军、东受降城中原本的七千驻军和九千振武军，如今直接听从李玹指挥的军队已经达到了三万人！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过参加大规模战争的经验，在南诏的时候也完全是靠着大唐骑兵的强悍战斗力方才以少敌多，取得了胜利。 但是这和眼前的形势完全没办法比，如今整个朔方除了需要驻守的军队之外，目前抽调出来准备投入战斗的军队已经超过了六万人。而回纥一方的军队数量肯定比这还要多，甚至有可能会超过十万！就算是大唐军队的战斗力足以弥补一定的数量差距，双方基本可以视为同等数量。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考验的就是大军统帅的指挥调度能力了。 而这恰恰是李玹的短板，他虽然自小熟读兵书，但却根本没有机会去将学到的内容转化为实际战场经验。而李隆基却又下了圣旨，命他全权主管朔方对回纥事务，这无疑是对他的最大考验。 李玹站立在铜镜前，目光却是望着远方，一动不动。黛儿正为他穿着上一身沉重的明光铠，勒紧了坚韧的牛皮带。一切穿戴整齐，两人的目光忽然同时望向了放在一旁的头盔，准确的说，是望向头盔上那一绺鲜红的盔缨。 微风从外面徐徐吹来，红缨缓缓飘动，映在两人的眼中，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一双素手一直停留在他的腰间，缓缓抚摸着冰冷的铁甲，手的主人却是一言不发，但那股依依不舍的柔情却是无处不在，手下，眼中，处处皆可见。 黛儿是个聪慧的女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模样。大军出征在即，她必须要让他安心，让他能全心全意地去做自己必须去做的事情。 沉默良久，李玹拍了拍黛儿的手，努力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微笑道：“在这儿等我。” 黛儿默然，望着他深邃的双眸，忽然仰起修长洁白的秀颈，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 李玹低下头，伸出双手将她拥入怀内，将头埋在她散发着幽香的青丝里，一语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李玹松开臂膀，拿起头盔，最后与她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朝着门外大步离去。 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妻子依依不舍的目光。但他的前面，却是保家卫国的重担，大唐男儿的责任，更是建功立业、名传千古的荣耀之路！ 长风吹万里，铁甲耀寒星。壮士不惜死，碧血照丹青。 天宝九年七月初七，本该是良辰美景同宵度，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大好时节，李玹却已经率领着两万七千余名大唐铁军，向着北方与回纥边境交界之处滚滚而去。 傍晚，远方边境的斥候已经急匆匆的来到了帅帐，向李玹禀报回纥人的军队数量。李玹听完之后，立刻命人去请仆固怀恩与李光弼前来议事。 这是他第二次与李光弼接触，上一次还是在长安，与边军诸将相识之时。记得那时大家还正逢上元之会，他还与李光弼、李嗣业等人一起在芙蓉园马球场中并肩作战，打的范阳诸将落花流水。转眼间，如今再次相见，依旧是并肩作战，只不过这次是在真正的战场上。 在东受降城相处了数日，李光弼治军之严给李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他本人却不是那种呆刻死板的人，而且他熟读兵书与经史，尤其喜欢班固的《汉书》。一路上行军的种种表现更是让李玹心中赞叹不已，心中更加肯定，此人定是个难得一见的将才。 仆固怀恩与李光弼两人来到帐中，李玹伸手示意两人坐下，然后便是开门见山地说道：“据前线斥候来报，回纥可汗率军驻于两国边境约百里之外，兵力不下于十万之众，某想请两位将军谈谈自己的意见。” 两人对视一眼，李光弼率先开口道：“大帅，末将有一事不明，可否请大帅明言？” 李玹点了点头，说道：“李将军请说。” 李光弼对李玹拱了拱手，说道：“末将想请教大帅，圣人的意思究竟是追回叛徒董延光，以儆效尤。还是想趁此良机攻伐回纥，收复漠北？” 闻言，李玹的眉头翘了翘，微微思虑了一会儿，这才回答道：“依我所见，陛下暂时应该还没有对回纥大规模用兵的意向，一来是因为回纥与我大唐交好多年，两国已经多年未兴甲兵；至于其二，如今剑南征伐南诏，陇右强攻河源，范阳抵御契丹，安西也正当恢复大唐对西域的支配权，此时此刻，皇帝应该不会再有无故对回纥大规模用兵之意。” 李光弼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便拱手说道：“大帅，末将以为，葛勒可汗率军驻于边境却没有再进一步，这说明他的心里也正在踌躇不定，这样的话，我军不如也驻扎在边境，待阿布思与郭子仪两位将军的援兵赶到之时再做处置，在此之前，末将建议，可以派遣一位使者进入回纥大营，以两国利害劝说葛勒可汗退兵并交出董延光。” 李玹皱着眉头思量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仆固怀恩，询问道：“仆固将军怎么看？” 仆固怀恩拱手说道：“启禀大帅，末将也赞同李光弼将军的意见，而且末将昔日与葛勒可汗是旧交，愿做使者出使回纥牙帐。” 闻言，李玹思虑了一会儿，说道：“好，就依李将军所言，待我军赶至边境，就有劳仆固将军走一趟。” 仆固怀恩郑重地对他拱了拱手，朗声道：“末将定不辱使命。” 李玹点了点头，李光弼和仆固怀恩同时站起身，对李玹欠身道：“大帅若无其他事，末将便先告辞了。” 李玹颔首道：“好，两位将军请回吧。” 仆固怀恩与李光弼对李玹拱了拱手，便转身掀开营帐的门大步离去。 经过数日奔波，李玹率领的大军终于在一个凉爽的清晨赶到了唐回边境线上。 望着眼前一望无垠的草原，李玹心中却并没有感到一丝丝宁静，反倒是愈加凝重了下来。按照斥候传来的情报，回纥的大军应该就在前方不足百里处驻足观望。自己率领大军到来的消息想必很快便会传到葛勒可汗的耳中，却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到了中午，前方打探消息的斥候再度来到了李玹的帅帐之中，带来了回纥人再度向南进军的消息。两个时辰后，斥候再度来报，回纥大军距离边境仅四十里之遥。 消息很快便在唐军之间传播开来，李光弼与仆固怀恩得知之后，便都不约而同地赶往帅帐求见李玹。 面对两人出兵试探的提议，李玹只是笑了笑，让二人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过了一会儿，斥候再次来报，回纥人在两国边境线四十里处扎营，各部落酋长皆带着各自族中的年轻人外出游猎，看起来没有再往前进逼的意思。 对这个奇怪的情景，李光弼与仆固怀恩两个久经沙场的宿将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李玹却是轻笑着解释道：“之前我下令各部将领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但是军中的所有斥候都已经被我派遣了出去，他们查探到的消息果然不出我所料，葛勒可汗本人对是否发动战争也是抱着犹豫不决的态度，他在边境外驻扎并表现出十分悠闲的样子，其实就是为了试探我们的态度。” 闻言，仆固怀恩皱眉问道：“那么，末将是不是先去回纥营帐面见葛勒可汗，查探一下他们的虚实？” 李玹摇了摇头，说道：“仆固将军的确需要走一趟，但不是现在，请两位将军回营之后让将士们都稍安勿躁，随时做好战斗准备，但是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违者斩！” 李光弼两人虽然还是有些猜不透李玹的用意，但见他下了军令，便没有再问，接令而去。 唐军与回纥军就这样隔着四十余里的距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双方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回纥人每日只管打猎角力，唐军则是时不时的举行蹴鞠与马球比赛。 翌日，朔方节度副使阿布思率领的军队赶到边境与李玹汇合，又过了两天，郭子仪率领的军队也赶了过来，边境上的唐军已然达到了六万人之众，再加上遥遥相望的回纥人，此刻在这广阔草原上相持而对的双方大军已然超过了十六万！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阿布思与郭子仪在到帅帐见过主帅李玹之后，便也遵循着他的命令，每日除了照常的训练之外，便是举行各式各样的活动，如相扑、蹴鞠、马球、角力、拔河等，看起来就像是唐军主帅在此处游玩一般。 这一怪诞现象不仅是让唐军士兵摸不着头脑，就连与他们遥遥相望，看起来无比放松，每日打猎游戏，实际上一直在关注唐军动向的回纥人也都懵了。 按照常理，唐军应该在到来的第一时间便排除使者前来回纥大帐求见可汗，询问对方意图才是，可是这唐军怎么到现在都还没个动静？难道是和我们耗上了？ 草原人急躁好动的天性在此时起到了打破僵局的作用：在遥遥相持十天之后，葛勒可汗终于忍耐不住，派遣使者赶赴唐军大营，求见主帅李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