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妥协的哭泣愤怒
卢卡斯正在疑惑他跑到哪里去了的时候，格瑞托恩重新出现在了月光照耀的空地上，而且手里拿着一张弓，几支羽箭。 就连卢卡斯这种对武器毫不关心的人，都看得出来，那绝对是高级工匠做出来的好东西，不仅装饰华丽，而且弓身的木头都是精挑细选的槭树做的。 “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有这些很奇怪吗？” 因为…… “精灵不是应该都隐居山林，爱好和平，从不猎杀生灵的吗？” “你的认知并没有错误。”格瑞托恩一边熟练的上弦，一边说，“但是我们作为精灵重新诞生之后，几乎就不再存在死亡的意义，所以……在过于漫长的时间里，我们总是会对身为人类的时候感兴趣的事情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学习和尝试。” 怎么看都是柔弱少年的精灵，走下王座，站在空地里，熟练地张弓，模拟射箭的样子，然后松手。 弓弦的振动在空气中制造出一种低沉而持久的鸣音，震得卢卡斯耳朵发痛。 那个姿势绝对不是练习了一两年能够做得出来的。 检查完毕，格瑞托恩回到王座，将弓箭递给卢卡斯。 “愿意试试吗？这是我的领域，世相精灵不会干涉你的。” 卢卡斯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地接过弓箭。 他还不太站得稳，所以只好坐着。 十米远的地方，世相精灵在格瑞托恩的意愿下，在空中围出了一个光的空心圆，在黑暗中非常的显眼。 “只要能射中圆圈就可以了，不一定要射进空心中间。” 卢卡斯还在犹豫。如果这里做不到的话，真的就证明了父亲那句“没有天赋”的评价，或许自己就真的只能放弃继承骑士身份了。 那，将来要怎么办？ “真的不想尝试就算了。” “不……我还是试试吧……” 大不了彻底对自己失望就是了……大不了未来的事情等到了未来再去思考就是了……大不了……就这样永远留在无尽森林里，再也不回去了…… 鼓起勇气，卢卡斯尽力坐直身体，搭上羽箭，拉满弓，瞄准…… ……呼吸一次、稳住手臂…… 目标已经瞄准……但卢卡斯迟迟没有放箭。 他想射中空心。 但是还在恢复中的身体不允许他过久的施力，没几秒，他的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不管他如何深呼吸来平复都不起作用。 在这种慌乱的情况下，手指终于也失去了力量。 手指松开的那一瞬，卢卡斯本能的想要阻止箭矢的射出，然而因为他并没有良好的对武器的理解，这一瞬的判断奠定了彻底的失败。于是，因为持弓的左手突然改变了方向，羽箭飞向了与空心圆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一次降临的沉默就不那么平静了。 “嗯……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心态呢。不过这样确实可以理解为什么你无法想象自己成为骑士的原因了。” 格瑞托恩的评价打破了沉默，同时也将卢卡斯惊的一抖。 从紧张的几乎痉挛的手中将弓箭拿回来，格瑞托恩也同样以坐在王座上的姿势，流畅地搭箭、张弓、瞄准、放箭。 堪称艺术的技巧控制着羽箭的方向和力度，几乎是笔直的一线穿过了空心圆的正中心。顿时，围成空心圆的世相精灵好像受惊了似的，飞散开来，在空气中消失了踪迹。 “你犹豫的太久了，这个已经不是技术的问题了。” 将弓和剩下的羽箭放到一边，格瑞托恩看着好像接了一记致命打击的卢卡斯，不知道是安慰，还是真的如此认为的说道。 “做些你擅长的事情吧。如果是你擅长的事情，我认为至少你不会犹豫。” 擅长的事情啊…… 卢卡斯看似打击过大无法动作的样子，但确实听到了格瑞托恩的建议，也积极的在脑海中寻找着自己擅长的事情…… “好像……没有。” 因为出身于骑士世家的关系，就算不愿意，也会接触工商行业的人，但却并不会有意识的去学习他们的技术，更不要说亲自动手尝试。按照常规来说，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应该是武技方面的练习，但因为他是“没天赋的孩子”，又有一个过于出色的弟弟，所以就算他翘掉了练习，家里也不曾督促过。 反正还有另一个——包括他自己在内，估计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在来北境之前，我基本上都窝在家里，看书什么的……虽然说识字很早，而且认识的字也多，但因为近几年来都没怎么看过书了，所以……也不知道我还能看懂多少……” 卢卡斯深刻的感觉到了自己顾此失彼的愚蠢。 “那你最近一次看书是什么时候？” “啊……秋狩出发前一晚，在看《泣灵事典》，是一本诗集。因为很难看懂，所以到现在我都还没看完过。” “你有《泣灵事典》？” 格瑞托恩的惊讶提醒了卢卡斯。接受了王都教导院的老头子们的委托，特地从王都来到北境的书商将那本书交给自己的时候，确实曾经告诉过他，这是一本据说是精灵传授的诗集。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疑惑了一下，精灵传授的是诗集本身，还是精灵传授了什么内容被包含在了诗集当中？ “你知道这本书？” “嗯……这是本很古老的书了……”格瑞托恩点着自己的下巴，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思考了一下，下定决心般开了口。 “你从哪里获得这本书的？” “啊……今年夏天，以前在王都认识的老师们送我的生日礼物，特地让书商送过来的。” “王都啊……” 看着格瑞托恩又露出刚才说到自己接受圣光教会祝福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表情，卢卡斯有点忍不住了。 “这本书怎么了？” “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有关恶魔王的预言，那这个事情告诉你也是必然的了。”格瑞托恩点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了一下后做出了决定，“你知道‘泣灵’这个词的意思吗？” 这是什么？文学考试？ “哭泣的灵魂……吧？在看到这本书之前，我也没有接触过这个词。” “一半对一半错。哭泣是对的，但在哭泣的并不是灵魂，而是精灵……更坦白一点说，是在作为精灵诞生之前的人类。这本书其实记录的是这些‘特殊的人类’被迫害致死的故事。” “记录？那本书是……你们的过去？” 所以刚才格瑞托恩讲的那个故事，其实在那本书里可以看到？一想到这一点，卢卡斯有种现在就想回家的冲劲。 “《泣灵事典》中记载了许多具象精灵的过去，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它的消息了，在我之后诞生的精灵或许连这本书的存在都没有听说过。没想到你居然拥有一本……” 这一瞬间，格瑞托恩的表情让卢卡斯感觉有些不妙。 “这本书……很危险？” “……那只是一本书而已，并没什么危险的，但是我很好奇选择把书专程送给你的人是谁。” 卢卡斯听着这话，心里打了个问号。这是在质疑教导院的老头子们有什么隐藏身份？还是在质疑这本书其实并不是他们送的，而是有人假借了他们的名义？ “这个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接受过祝福有关吗？” 被他这么一问，格瑞托恩惊讶得毫不掩饰，然后又面带赞赏。 “你果然很聪明。”精灵微笑着说，“不能说有关系吧……只是，我觉得或许并不只有我注意到你的特殊性，而且我并不确定这到底是好是坏。” 格瑞托恩的说法让卢卡斯心里毛毛的。他仔细的回想所有自己认识的人，但怎么也想象不到那其中或许有人居然和精灵或恶魔有关。 越想越害怕。 “应该……不会有人因为我可能变成恶魔，就会现在杀了我吧？” “……我不确定。”格瑞托恩停顿了一下才给出回答，这让卢卡斯更害怕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人类直接接触过了，他们会不会因为恐惧丧失判断力，或者因为什么别的理由而对你出手，这些都不确定。不过不管怎样，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这么说着的精灵看上去不仅可靠，甚至还有些压迫感的威严，让人类切实的感受到了被“世界”所爱，有“世界”作为后盾的存在才是真正的世间主宰。 卢卡斯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开始会觉得格瑞托恩很美丽了。 他很像自己的母亲，看似温和柔软，但内里却意志坚定，不容许别人侵犯自己的意识，也不轻易因他人的意见改变自己的决定，更不会让别人质疑自己的品格。 在任何人看来，母亲都是足以担当起骑士妻子这个位置的行为高洁之人，在儿子们的眼中，她也是个除了父亲之外，最值得学习的行为榜样。 卢卡斯很敬爱自己的母亲，或许比起父亲更甚。但是面对格瑞托恩，他却感觉到了不耐烦和敌对的冲动。 “我总是要离开这里回去的，你离开森林还能做到什么？而且你自己也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人类接触过了，要怎么保护我？” 面对毫不掩饰，向自己投射过来的敌意，出乎意料的格瑞托恩并没有发挥精灵的宽容特性，而是同等的将敌意返还了回去。 “如果你这么认为我也无可奈何，毕竟精灵能做到什么，你不可能比我更清楚，但是我也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和必要，反正对你来说，知道与否并不重要。” 卢卡斯刚想继续反驳，对方突然间叹了口气，浑身的戾气也在霎那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别逼迫自己，这样你会越来越接近恶魔的。”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个对吧！ 愤怒突然间暴涨，卢卡斯的视线瞬间一片血红，他甚至连自己为什么愤怒的理由都来不及分辨，就立刻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