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宴无好宴
接风宴在平山堂举行。 和宋国大部分城镇的衙门一样，横山镇的衙门同样破烂不堪，所谓做官不修衙这句话在此同样适用，所以，接风宴不可能在衙门举办。 之所以选择平山堂，是因为那里是胡兆良胡大人的私宅，黑衣卫一干人等也住在那里。那个地方原本归属杨家所有，两年前，当胡兆良来到横山镇担任镇令一职之后，杨家就将平山堂送给了胡兆良。 横山镇依山而建，清水河呈几字型从山下流过，圈出了一块稍微平坦的土地，镇子建造于此，也就分成了上下两部分。 当地人将建在山下的镇子称之为下镇，所谓的商业圈便在此，那些平民百姓的住宅也大多修建于此。依着山坡修建由好几条环山石径相连的上镇多为当地豪族的私宅大院，一般情况下，富贵之人习惯高高在上，这里也不例外。 有着两百年历史的平山堂就建在镇子的最高处。 两百多年前，宋国建国不久，那时，横山镇尚被当地土人统治，并非宋国领土。 后来，宋国的一只部队开了过来，经过几次战斗，那些土人头领死的死、降的降，横山镇也就划为宋国所有。为了统治这片土地，一些将领便带着亲兵在横山镇扎下了根。杨家、钟家、范家的先祖就是这些将领中的一份子，接下来，围绕着横山镇的话语权又是两百多年的血雨腥风，一些家族衰弱了、一些家族消失了、一些家族却兴盛起来。 当时，杨家的先祖权力最大，所以，杨家的宅子平山堂位于镇子的最高处。 不过，经过一百多年的争斗，杨家在权力斗争中失败了，不得已离乡背井，举家迁入了郡城，原本是无奈之举。不想短短的十几年，杨家就在郡城混得风生水起，和许多大家族交好，有了自己的力量。正因如此，后来上位的钟家对其便有所忌惮，事情不敢做得太过，平山堂也就保留了下来。 平山堂很大，占地极广，山顶方圆十余亩的土地都归其所有，一道白墙将这片土地围了起来。 白墙内，生长着一大片枫树林，院子阁楼点缀其间。 这是春天，风景尚不出奇，到了秋日，层林尽染，那样的美景足以让人流连忘返。沈燕西多次随师父岳山河进出这里，那个时候，他曾经有过小小的感叹，梦想自己有朝一日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再一次进入平山堂，沈燕西的心情完全不同。 门子还是那个老苍头，瞧见沈燕西走来，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热情，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沈燕西分明从那老苍头的眼中瞧见了一丝怜悯。 进门之后，沈燕西遇见了一拳贯日月杜海涛。 杜胖子笑呵呵地和沈燕西打着招呼，对此，沈燕西自然用微笑回应。那厮上次不怀好意想要趁火打劫，不是一个好东西。不过，心里明白就好了，场面上的应酬自然要选择场面上的表情，在这样的场合，谁也不会把自己真正的心思摆上脸。 沈老弟，我们哥两个一起进去。 杜胖子非常热情地凑了上来，硬是要和沈燕西肩并肩而行。 沈燕西不置可否，心里头却腹诽不已。 哥两个？ 上次见面，分明倚老卖老叫自己世侄，这会儿就成了哥两好，姓杜的，你家的辈分莫非就是这样变幻无常的？ 表面上，这是接风宴，为的是给从郡城来的黑衣卫接风，实际上，这是一次胡系力量的聚会。明面上，与会中人皆是唯胡大人马首是瞻。这些人中间，除了沈燕西和杜胖子之外，大部分家伙都上不得台面，都是一些只能抱大腿却对胡兆良给不了多少帮助的杂鱼。以往，这些家伙都会笑着和沈燕西打招呼，对他们而言，逆水剑派也算是庞然大物。然而，这时候，那些人都争着和杜胖子打招呼，却对沈燕西视而不见。 看来，沈燕西长街救人杀马恶了董家少爷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横山镇。 那些家伙自然不愿意和他扯上关系，唯恐避之不及。 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啊！ 像杜胖子这样故作亲热才是反常之举，那家伙多半在打什么鬼主意，想要阴自己？沈燕西默默入座，瞧了一眼一旁笑嘻嘻说着什么的杜海涛，忍不住这样想。 午时将至，黄师爷出现在了厅堂，他也算是一个长袖善舞的角色，堂上之人，无论哪一个，他都能和对方谈笑风生，让人如醉春风。沈燕西也和黄师爷交谈了几句，说实话，沈燕西真的没有发现黄师爷对自己有什么不妥。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相信这人，不可能和对方亲近起来。 在郡城的时候，沈燕西便和黄师爷打过交道，见识过对方的手段，他可不想有朝一日那家伙把那些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黄师爷出现了，就代表后面有些重量人物到场。 果不其然，先是龙虎武馆的廖世全出现，廖家也是横山镇的本地豪族，不过，早就名不副实了。他和钟家有矛盾，在钟家的打压下溃不成军，胡兆良入驻之后，廖家果断投入了胡兆良门下。当时，胡兆良也需要当地势力帮助，于是，两者一拍即合。 进屋后，廖世全向大伙儿打了个招呼，他的视线在沈燕西脸上一掠而过，就像沈燕西并不存在一般。要知道，以前的他对沈燕西可是热情得很，每次和岳山河见面，都会赠一些小玩意给在岳山河身旁侍候的沈燕西。 对此，沈燕西没有什么怨艾。 跟红顶白，趋吉避凶，世间万象，概莫如此！ 又过了一会，胡兆良和董召南并肩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董召南身后，跟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巨汉正是和沈燕西交过手的穆巨，那厮出来之后，那双牛眼便瞪在沈燕西身上，看来，上一次较量不分胜负让他心有不甘。紧随在董召南身后的是那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进屋之后，她的视线在众人脸上飞快的掠过，目光漠然。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仍然眯着眼睛，像是没有睡醒一般。 胡兆良和董召南寒暄几句，分宾主落座。 穆巨站在董召南身后，年轻女子挨着董召南落座，两者共用一个案几，那个老头则位于董召南下首，单独一席。 这次接风宴采用的是古礼，大伙儿各据一案，席地而坐。 众人落座之后，胡兆良开始说话了。 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微微枯黄的脸上一双眼睛甚是有神，这会儿，说的自然是一些欢迎贵客光临的套话废话。 他首先感叹了一番民生维艰，然后抒发了对横山镇一干匪徒的愤慨，其中，对大名鼎鼎的横山一窝蜂更是深恶痛绝，在这些痛诉之中，夹杂着对已故逆水剑派掌门岳山河的哀悼之情，为此，他还特意向沈燕西点了点头。 然后，他欢迎各位黑衣卫大人能够受邀前来横山镇剿匪。 他坚信，在各位黑衣卫大人面前，什么横山一窝蜂不过是跳梁小丑；他坚信，就像太阳出现，乌云消融一般，那些所谓的悍匪决计逃不过这一次围剿；他坚信，横山镇有着董西陵董大人的关心，头顶的青天一定会重新出现…… 当然，剿匪这样的事情不能全托付给黑衣卫，这是横山镇本地的事情，大伙儿自然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这句话才是亮点吧？ 沈燕西如是想。 席间多了一些噪音，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胡兆良轻咳了几声，众人停止了交流，纷纷抬头望他。 “剿匪一事非同小可，有那帮悍匪存在，我们横山镇就永远困居一隅不得发展，这茫茫十万大山是一片宝地啊！我等居于宝山却两手空空，如何使得……昨晚，我和董少爷和八月飞雪剑门的钟亭、范家的范半闲、林家的林志刚见面交流了一阵，他们都同意出钱出力，一定要剿灭横山一窝蜂……” 听了胡兆良这番话，下面又是一阵噪音，交头接耳的人越发多了。 胡兆良并未阻止那些家伙，而是面带微笑地举起茶盏，向一旁的董召南做了个请饮茶的手势。 董召南同样微笑举起茶盏回应。 那厮进屋之后，眼中就只有面前的案几，案几上的雕花像是对他非常有吸引力一般，偶尔抬起头，也只是和胡兆良进行眼神交流，傲慢之意溢于言表，然而，对此，大伙儿全无意见，就像那厮理所当然正当如此。 沈燕西沉默着，他没有和旁人交流。 莫非为了剿匪一事，胡兆良真的和钟家握手言和了？ 不过，既然能当众提出来，或许是一种假象吧？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这两方要想真正的和平，除非一方倒下、或是举手投降…… 但是，要是钟家真的暂时和胡兆良握手言和呢？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啊，如此，自己多半会成为这场交易的一个砝码，或许，会被胡兆良交出去吧？ 难道，这后堂埋伏着三百刀斧手？ 沈燕西笑了笑，笑容很清淡，像是屋外墙头偶尔掠过的一缕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