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精灵族地，碧落城。 午夜，月光如洗，望海族却陷入了阴霾之中，族人的心情却愈显凝重。 族神碧落躺在广场中央的一块黑石之上。千山族长面色阴沉，指挥着族中仅有的数位虚神布了个极其简陋的聚魂法阵，想集众人魂力来抢救危在旦夕的碧落。 “jiejie，女王真的要死了吗？”一个小精灵问。 另一个稍大些的精灵没说话，她只是好奇的向广场中央张望着。她知道，那个没手没脚、气息渐弱的精灵便是暗夜女王，她曾经从象角城走出去，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可是回来的时候，却是被人抬回来的，学堂里那位精灵老先生就是这么说的。老先生还说，暗夜女王是永生的，所以她一定不会死，也许她只是累了，想休息一小会儿。 “千山！”碧落努力睁开双眼，挣扎着欲要起身。 “族神，还是先省些气力，后生们正在想办法。”千山在强笑着安慰道。他想再多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很无力。 碧落吁了口气，以微弱的气息冲击着喉咙道：“罢了，一入幻虚仙束手，断魂石下鬼无生。能苟且万年竟还活着，怕是那仙知道了，也要惊上一惊。此生……无憾了……” “族神——”千山急道：“这话从何说起？您可是望海族的脊梁啊。” 碧落哼笑道：“脊……梁？真是可笑，支撑我活到今日的，是我对云璃的恨。可怎么说，也是她拯救了族群。到如今我竟觉得无从恨起，既然如此便放下吧。你也要放下。莫要忘了，我望海族可是精灵族的尖牙！” 千山怔道：“是。” 碧落微微侧首，扫了眼广场之外的人群，淡淡道：“让孩子们回避吧，唉……还是让他们都散了。” 千山面现难色，但还是转身挥了挥手。人群渐渐散去，他却知道，没有人真正离开，他们都躲进了阴影之中，千山苦着脸摇了摇头。 “没人是不死的，永生只是一场虚妄罢了。不必沮丧，至少你还能看到望海后人的崛起。”碧落将头缓缓的正了正，望向满天的繁星。 “族神。”千山心痛，想劝止却又无言。 碧落将下巴抬起，似乎这样才能发出声音。“我曾经是黑暗的主宰，却没有一刻真正仰望过星空。虽说它很美，但我却不想，哪怕我失了手脚、损了神魂，我也未曾想过有一天我要仰视什么。也许这就是上天的惩罚，我已经如愿了一生，俯视过众生，到离开这个人世之时，却再也不能选择。” 千山低声道：“族神——不然，您侧过身来？” 碧落咧了咧嘴，面部僵硬，想笑却笑不出。“你还是当初那个千山，我没说错，哪怕你也到了这般年岁。” “族神说的是。” “千山，你觉得我这一生有错吗？” “呃……” “那……云璃呢？” “她不该……” “没有该不该，暗夜曾经的辉煌只属于那个时代，哪怕云璃出卖了灵魂，可她拯救了精灵族，那她就是对的。这世间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也许，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的。” 千山欲言又止。他明白，这万年的噬魂之苦对族神来说不算什么，她能撑到今日是因为心底的那份不甘与自责，同时，也正因如此，才令她在摆脱断魂石后，没了活下去的寄托。 若说在暗夜的辉煌时期，碧落活在行动之中，那么被禁入幻墟洞的万年来，她却活在一种自我挣扎之中。他怎能不了解碧落？是她带着自己从东部森林流浪至此，相处十余载，他就如同她的手、她的脚、她的神思。可是后来，他与她渐行渐远，从她杀了第一个族人离族而去那日起，他便认为碧落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他没料到碧落以杀止杀，平息了精灵族近千年的内乱，终于获得了月神的祝福，当这个消息传回象角城的那天，望海一族沸腾了，还为此欢庆了三日。可是，月神殿的碧落并未传回任何消息，哪怕是对族人的一点关照。 一直以来，千山对她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也许，这正是树语族崛起之时发生的数起灭族惨案之中没有望海一族的真正原因。 没有得到碧落的庇护便是最好的庇护，真正的强大在于自身，而非依赖。 他不能也不想去亲自问询碧落，正如碧落所言，他还是当初的那个他，一刻都没变。可此刻在他的眼中，碧落又回到了当初的那个碧落。她的话总是那么多，总是让他浪费心神去思索，甚至有时他会想，他此生的大半都在那种思索中度过。 “族神……你没错！” “不！在无力更正这一切之前，错便是错！” 千山一怔，恍惚之间，他捕捉到了碧落的眼神，有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不甘。也许她所谓的错便是她不能再崛起，没错，碧落曾是暗夜女王，她怎会轻易认输？她在意的不过是身后阴影中的那些族人罢了。也许她在自责，整个望海族陪了她万年光阴，固守于这天地一隅，望海族也只能望海兴叹。 “去唤来一个孩子吧，让我赐给一个小精灵最后的祝福。” “族神不可啊。”千山惊呼，四位束手无策的虚神境也跪了下来。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我曾经高高在上，却只对一个小精灵施加过月神之印。现在……我要走了，就让我了了最后的心愿吧。” 一位虚神境族人道：“族神不可，您的魂力不足以施展那么强大的法术。” 碧落淡淡道：“只能委屈那孩子了，半枚魂印也是好的，另半枚便以我的执念补全。”说完，似乎没了气力，只以眼神盯着千山。 千山无奈，只能转首道：“裳雨，到前面来。” 一个小精灵怔在阴影之中，另一个小精灵道：“jiejie，族长在叫你，快过去啊？” 裳雨自阴影之中走出，她忽闪着大眼睛，怯生生的向广场之中走来。 “碧落……”千山面现难色。 万年以来，这是千山第一次如此唤她，碧落转过头神情不解的望向他。 千山传音道：“裳雨就是那个孩子啊。” “什么？”碧落的神色慌乱的失声道：“怎么可能？都一万多年了……她怎么会……” “自你离族而去那日起，我所想要做的，只是让她维持这个样子，我想……让你回头。” “你动用了神石之力？”碧落挣扎道：“你知道，那是为了望海族的未来……”她还想说什么，却见那小精灵已来至身前。 “裳雨，给族神行礼！”小精灵行了个人族的蹲身礼。 明亮的月光之下，那道娇小轻盈的身影，如同羽毛般拂过碧落的心。她尽量压低声音道：“起身，抬起头来。” 裳雨抬起了头，那一瞬，碧落如同看到了自己，还有那些树语森林中的日子。 “千山，我要嫁给他！”那年，她还未成年，就象裳雨那么小，千山也一样。 “可我不觉得那个异族人有什么好，他只是耳朵长了些，完全不象一个精灵。”千山道。 “怎么会呢？你看他的身影那么高大，笑容那么亲和，举止那么优雅，一看就是个贵族。能配得上我碧落的，只有贵族！” “可是……在千山的眼里，没有任何人能配得上碧落，哪怕他是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