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户司大堂内，洛辰修望着走进门的孩子若有所思。 在枯骨族得胜归来之时，他见过这个孩子，当时正骑在一具枯骨的肩头。在他看来，这本就是个寻常孩子，他不解枯骨族怎会对这孩子有兴趣。 洛辰修正色道：“报上名来！” 那孩子怔了一下，大呼道：“玄树根！” 那声音震得大堂内众人都举首望来。 洛辰修轻咳一声，小声道：“呃——你不用那么大声儿。” “哦——”玄树根悄声道：“玄——树——根。” 这个举动将众人都逗乐了。 洛辰修忽然发现，这是个调皮的小孩儿，为保证堂上的严肃性，他瞬间拉下脸来，众人立刻噤声。 洛辰修又问：“你家谁死了？” “我爹，玄大钟。” “你爹是做什么的？” “在符司供职。” “小孩子不准说慌，若是被查出来，你知道会怎么样？” “会罚没一切所得，呃——还有家产。然后赶出城去，成为野人。” 洛辰修满意地点头，道：“记得还算清楚。”又转首对一执事道：“符司供职，这元石该怎么发？” 那执事放下手中卷宗，立刻道：“大人您定的，从八十到二百不等。” 洛辰修故作疑惑道：“是我定的？” “小的糊涂，是凡神大人所拟，大人您亲自过目……” 洛辰修不悦道：“既然我看过，我怎能不记得？” “那是大人您贵人多忘事，想……” “放肆！不谋本职，尽在此处胡言乱语！来人，去除衣冠赶将出去！” 众人大惊。那执事所言句句属实，怎能如此莫名的便被贬成凡民？这——门外那些凡人都在观望着，出了这样的事，岂不是会被传得满城风雨？若此事成真，族长那一关便过不去。玄天一族的威严是需要维护的，哪位供职的族人不知，那可是内司第一例，何人敢不从？那脸面可并非属于那执事一人…… 正在众人心急之时，玄承从后厅走了出来，淡淡道：“洛大人！” 洛辰修见玄承一身破衣烂衫，举止倒也端正了些许，心中甚是满意。他立即起身恭敬道：“见过凡神！” 众人皆有样学样儿，应声见礼。 玄承微微点头道：“我听闻这玄举触怒了洛大人？” 洛辰修故作惊恐道：“不敢！” “此事原委暂且不论，既然玄举话太多，那便罚他禁言三日。呃——”玄承左右看了眼，对一执事道：“由玄冲代言！” 众人讶然。依小凡神的意思，岂不是两人做一件事？最不能让人理解的是那玄冲就是个莽汉，哪里会说话？应一声都要迟钝半晌，他本就是司外执事，协助处理些府中杂务。若是让老族长或是城主知道，定然会训斥，不懂得唯才所宜的道理。 “下官即刻照办。”洛辰修转身道：“玄冲在何处？” 一小厮来至近前，小声道：“大人您派他——呃——”小厮眼珠一转，看了一眼玄举，立刻高声道：“玄冲去玄守财府上催元石了！” 洛辰修满意地点头，道：“你去传玄冲即刻返回，便说……” 那小厮还以为他还要交待什么，正仔细地听着。没想到仙子忽然怒道：“还不快去？！” 小厮心里暗骂自己倒霉，边应着边转身向堂外跑去。 今日仙子怎么忽然反复无常起来？众人心中惴惴。庆幸的是，小凡神玄承还能压制于他。小凡神？有人如同想通了又象是怎么想也不通。 被遗忘于堂下的玄树根很不满，他听梦生说，堂上有堂上的规矩。梦生给他讲了那么多规矩，就是没提这堂上还能吵架。他觉得洛大人说话那么大声，是因为那些执事的耳朵不好，或者说是洛大人自己的耳朵不好，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于是，玄树根大声道：“洛大人！”见众人齐齐向他望来，又小声道：“我的元石呢？” 见洛辰修正欲作答，玄承伸手止住，他上下看着玄树根，随口问道：“你爹是几级符师？” “初级，不——我爹修过一次大阵，那时符师不够，所以才让我爹……” 玄承恍然道：“那便是连初级都不是，未被符司认可的符师都算作初级。原定是初级符师是八十块元石，现在由你这小儿来领，多加二十块！再则，你如此幼小便失去父亲，实在令人悲痛，我个人出二十块。共计一百二十块元石。” 玄树根忽然想起梦生对他说过，无论族中给多少，都不能先应下。他不懂，梦生说他太笨，怕他露出马脚，所以，只要他别乱说话就好。玄树根怔怔地看着玄承，闭口不言。 洛辰修恭敬道：“启禀凡神大人，听这孩子说，他父亲是疼死的。” “哦？”玄承看也未看洛辰修一眼，反问道：“这有何相关？” 洛辰修又道：“他父亲最怕疼。” 玄承咳了一声道：“外面排着长队，那些人还说他们的亲人怕死呢？若是都以这种理由来讨元石，族中又当如何？” 还未待洛辰修说话，玄树根向前两步对玄承急喊道：“我爹才不怕死！” 洛辰修接道：“此言不假，凡神大人，若说这族中因为死了人才发放元石用以慰民，那么他父亲的疼痛是该排在死之上的。” 玄承淡淡道：“缺口一开，族中自然难做。不如开堂问尸，若那死者却因疼痛而死，无论多少元石，族中都该付出；若并非如此，便不得多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有刑司执事倒是听说过，曾经有人怕疼选过死法，可还没听过人死了还能说话的，这可算玄天族史上的千古奇闻了。 门外最前方那几位看得清晰、听得透彻，一传十、十传百，这消息便传开了。不到一刻钟，整个户司门外排队之人都听说了，小凡神要亲自问尸！ 这尸体如何问，玄树根是不关心的。骨头叔叔说了，人死不能复生，就算爹活了，到那时候自己也不在了。所以，他才不信那凡神的鬼话。问尸之后才给额外的元石，万一问不出来呢？他要把该拿到的先拿到再说，他可不想梦生说他是笨蛋。 看着那些执事忙里忙外，他问凡神：“我爹要是活不过来，你给我多少元石？” 玄承道：“一百二十块。” “好，我先拿一百二十块，剩下的，回头儿我再来取！” 洛辰修忍住笑，正色道：“你若撒了谎，再回来，便会被关到幻狱。” “幻狱？”树根没听过这个词，便问：“那是什么地方？” 玄承示意一执事将清点好的元石交给玄树根，接着道：“那是个很好的地方，没有力量是进不去的，那可是族中禁地。” 这次玄树根懂了，禁地！问天塔就是禁地，无人能靠近，便是族学的娃娃在附近玩耍也不能。不过，他见过那个叫风歌的小孩子就可以，他爹告诉他：“人家生得好，生到了好人家，莫说是族中禁地，还有什么地方人家去不成？” 玄树根没觉得自己生得有多不好，有爹有娘有梦生一起玩耍他就很满足，可现在他连爹都没了。听说那禁地不是谁都进，他心里便活泛了。 玄树根问：“不是有力量才能进吗？那我没有力量啊？” 玄承估作轻松道：“没有力量在那里面，会被欺负。” “那我还是不要去禁地了，等我有了力量，我一定要去禁地！” 众人讶然。 玄树根蹦跳着从府司大门内跑了出来，引得外面的人纷纷向他望来。一阵唏嘘之声提醒了树根，他抬眼望去，惊得张大了嘴巴。一条长如巨龙的队伍向无限远处弯弯曲曲延伸而去。虽说他不知巨龙为何物，但他可以想像。 梦生冲过来，边走边悄声催问道：“树根，你得了多少元石？” 玄树根扫了一眼那些望着自己的人，他觉得那些人的眼睛是红的、是绿的、是蓝的，就是没一个正常的。他一扯梦生的衣袖，便向另一侧的胡同跑去。 到了胡同里，见梦生急不可待，树根道：“你说奇不奇怪？” 梦生不解道：“怎么了？” “那仙子还替我说话，说是我爹是因为疼死的，应该再多领些元石。” 梦生急道：“别说那没影儿的事，该拿的拿到没？” 玄树根将手中的芙草袋捧给梦生，梦生紧张得一把扯下身上的衣服将那草袋蒙住，悄声道：“你个呆子，不怕别人看见！这里——有多少？” 树根也学着小声道：“一百二十块。” 梦生嘘了声道：“小点声儿，你领得最多，刚刚我听柱子爷爷说，柱子爹娘两条命才发了一百块。你表现不错，赶紧回家，让你娘藏起来。” “为啥藏起来？” “你个傻子，你以为族中会出这些元石？这可是守财奴的家底儿。”见玄树根将芙草袋抱了在怀里便要向家里跑，梦生叫住他，叮嘱道：“告诉你娘，别乱花。我爹见钱眼开，要留一半将来娶我用。万一我爹听说这事儿，没五十块，你别想娶到我。” 玄树根惊道：“不会吧，买个媳妇儿也不用花这么多。就算我娘同意，我也不会同意！” 梦生伸手作打却又停住，气恼道：“我不管，你要敢娶别人，我会打断你的腿！” 玄树根嘟哝道：“好，我答应你。但我和我娘先要和我爹商量，五十块元石，那可是我爹的半条命。” 梦生无奈道：“行，别忘了告诉你爹，我梦生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