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责任
而此时在城南两里外，独自打马出营的谢弃尘望着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与鲜红的盛乐城亦是双目通红、满脸悲怆。他现在不敢去巡营，是的，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不敢面对那原本一片生机的大帐变成一个个无人区，他更不敢面对将士们那或迷惑、或惊恐、或质疑、或失落的目光。 他担心他的士兵会问，“谢将军，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为什么还是没有打下盛乐城？” “谢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打进盛乐城？” “谢将军，我们究竟要死多少人才能打进盛乐城？” 或者是，“谢将军，我们还要多久、还要死多少人才能打赢这场战争？” 甚至是，“谢将军，我们到底能不能打赢这场战争？” ……………………… 尽管知道他们从不会问，也不敢这么问，但每当他自己想起这些问题时，都有点不寒而栗。因为他也不知道还要多久、还要死多少人才能打进盛乐；更不知道打赢这场战争还要付出多大的代价，甚至，有城头的那个人在，究竟还能不能打赢这场战争？ 世人皆言将军冷血无情，士兵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停留在纸面上的一串串数字，他们用士兵的尸体为自己铺就加官进爵之路。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他们并不冷血，反而他们的血比那些狎妓饮茶念着之乎者也的文人政客们更热，在他们那里士兵才是停留在纸面的一些数字。 他们只知道盛乐之战死伤三四万人，然后说谢弃尘无能统领十一万大军竟然拿不下一个两万人驻守的盛乐城。然后他们会想着我们有十一万大军，还剩下七八万，而盛乐城中西域军不足七千，是他们的十倍，一定能够打下盛乐。 但他们永远不会去想，那三四万具尸体堆起来会有多高，有多厚。而这些，只有那些拿着剑逼着他们冲锋的将军才清楚，他们不是冷血，而是不得不如此。因为他们知道，在他们身后有更多的生命，如果他们退缩，会有更高的尸山堆起，会有更多的血河流出，会有更多原本生机勃勃的地方成为千里无人的荒地。他们更不会去想，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铁血无情的军人在前面挡着，他们才能安稳的坐在暖堂里搂着娇妻美妾饮茶赋诗。 而这些，拓跋焘清楚，他知道盛乐打得有多苦，谢弃尘有多难，他知道当一个将军下令命士兵用尸体堆出一条前进的道路时要下多么大的决心，他更知道大仗不是比人多。所以，谢弃尘在攻打盛乐失利后他没有把他罢官免爵，更没有说他无能，甚至指责都不指责一句，反而给了他更大的权力。甚至就算他在盛乐战败，他都没动过革他职的意思，只是让他引剑自裁或者战死疆场，以一个军人的死法了结一生，不是他怪他，而是到那时，魏国也就不在了，如果谢弃尘真的是个忠臣，他就不会在苟且偷生，而且他也相信谢弃尘会同他一起，与魏国共存亡。 “踏、踏！”就在谢弃尘凝望着那座尸山独自感伤时，一匹白马缓缓靠来，望着盛乐城头，亦是满脸的沉重。 谢弃尘则连忙用手拂去眼角的泪珠，目视前方冷声道：“花弧，你不在营里休息跑出来干什么？” “我想来看看将士们！”她与他并驾齐驱，无意间瞥见他那泛红的眼，惊奇道：“谢将军，你哭了？”她确实很惊奇，因为他旁边的这个人，在任何人面前都是那么的刚硬无情，甚至能够下达用尸体去填平壕沟的命令，那需要多狠的心。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为那些被他下令冲锋战死的人落泪，而且独自偷偷跑到这里落泪。因为从昨晚到现在，就连她都没哭，从去年秋为了让多伦忘记自己用冷血的话把他气走偷偷哭过之后她就再也没落过眼泪，不管死多少人，她都没有哭，只是有些感伤而已。 “没有，只是风太大沙子眯眼睛了！”虽然眼眶通红，虽然眼眶通红，但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坚定威严，不容置疑。 她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一脸沉重道：“谢将军，你恨我吗？” “恨你？”谢弃尘亦是一惊，道：“我为什么要恨你？” 她道：“八日前的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我，我们根本不会死这么多人，早就攻进盛乐。”显然她也意识道，盛乐城之所以能够禁得住十一万人的猛攻，正是因为城楼里的那片亮光，凝聚起了两万颗将士的心，如定海神针一般守住了摇摇欲坠的盛乐城。 他知道她的意思，道：“那件事情我已经忘记了，而且我也不会因为那件事恨你。” 说完指着前方的那座尸山与被鲜血染红的盛乐道：“你知道吗，躺在那里的人，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仇恨，甚至没有见过一次面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们昨晚依旧如有深仇大恨一般彼此杀戮，毫不留情，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国家，为了胜利！”这是谢弃尘经常教导她的，作为军人，为了国家，为了胜利，当不惜一切。 她觉得她答对了，可是他却摇了摇头道：“不对，他们是为了活着！” “为了活着？” “是的，为了活着！”他点头道：“他们很多人大字不识一个，甚至没有出过自己的郡县，他们更不知道盛乐在哪里，平城在哪里，西域在哪里；他们更不知道盛乐之战对我魏国的意义。 他们只知道，他们当兵就要杀敌，就要打仗，他们只知道长官让他们怎么打他们就怎么打，长官让他们打谁他们就打谁。人人都惜命，都不想死，他们也是，他们想要活着回去见自己的亲人，但他们也知道想要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杀死眼前的敌人，所以他们才会拼命的厮杀！ 但是我也敢跟你保证，当他们到了九泉之下，他们可以坐在一起聊天喝酒，甚至就算活着，只要战争结束，他们见面后依旧可以在一起喝酒聊天，因为他们厮杀时连敌人的面孔都不会去看，他们只会去看衣服，知道与他们穿着不同衣服的人是敌人，想要活着，就要把他们杀死。” “我之前跟你说为了国家，为了胜利，当不惜一切，这不是要他们做到，而是要我，要他，乃至是以后的你做到。或许你现在还感受不到这句话的深刻含义，觉得这只是我拉出逼你去谋害多伦的一面大旗，那是因为你还没到这个层次，不用背这么大的责任，但是我，乃至盛乐城里的他，却是感悟深刻！ 坦白说，我很欣赏多伦，他足智多谋、骁勇善战，而且带兵有方，不但练出了这么一支铁甲精骑，而且还能让他们甘心为之拼死效命。若是在和平之时我会跟他做朋友，而且在五凤谷我们相处的也还算融洽。但是一旦上了战场，不管有多好的交情，我们都会放到一边，最多是心中感叹一下造化弄人，不会对指挥作战有丝毫的影响。 若是有机会斩杀他，我会毫不犹豫的抓住，同样，如果有机会杀了我，他也不会有丝毫手软。而且，无论是什么样的战争，柔然入侵中原也好，魏国打入草原也罢，我们都会拼尽全力去作战，因为我们是将军，我们要为手下万千将士的性命负责，要为身后的千万百姓负责，杀死敌人赢得胜利，是我们的责任。不管在哪里，不管愿与不愿，只要你坐上了这个位子，你就要担负起这份责任来。 多伦作为王子，又是西域军统帅，昨晚为什么会一直待在城头，他不知道那里危险吗，他不知道一支冷箭就能要了他的命吗？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依然待在了那里。 因为他知道，只有待在那里，西域军才会浴血奋战，他才能最大可能的守住盛乐，才能对得起战死的万千西域军将士，才能把更多的士兵活着带回西域，并给他们带去荣耀，这是他的责任，作为王子，他可以走，可以离开盛乐这个危险之地，但作为统帅，作为一名合格的军人，他就绝不会走。 西域军为什么这么能打，因为他们有一位负责人的统帅，只有负责人的统帅，才能带出负责人的军人来。因此多伦昨晚不用派督战队，西域军就会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血战到底。而我们的那些将军，正是因为没那么负责，所以才会说出西域军太能打自己打不动之类的话来。 说到这里谢弃尘面向花木兰道：“但同样，花弧你，如果你依然是五凤谷的那个绣娘，我绝不会逼你，你想救多伦我也不拦着你，因为你仅仅是个绣娘，甚至你嫁给他我还会祝福你；但你既然穿上了军装，成为一名军人，就要担负起你该付的责任来。正是因为你的不负责，才让我们昨晚在盛乐城下折损了这么多兵马。 昨晚那么惨烈的激战，我宁可把龙骧军拼光都没有让你们铁血军上战场，因为我不想你出危险。因为我对你期望很高，不仅仅只是一个幢主或者军主，我希望你能成为将军甚至是统帅。如果我让铁血军上，你也要上，多伦不会再因为你一箭不发或是鸣金退兵了，他甚至都有可能含泪亲自把你射杀，哪怕在胜利后为你殉情自杀，因为他是一个统帅，他要担负起他的责任来。 我告诉你的那几句话听起来简单，但想要做到却没那么容易，多伦想做到但做不到，所以他才痛苦；但我希望你能做到。 她满是困惑的抬起头道：“谢将军，我很难做到！” 谢弃尘坚定道：“你必须做到，因为只有你做到了，我们才能打败多伦，拿下盛乐，取得这场战斗乃至整个战争的胜利。” “我知道了，责任！”她喃喃自语，双眸中再次闪起亮光，把目光再度投向了盛乐城，或许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般对这两个字有那么深切的体会。也不由得想起了几个月前，在赤峰关外，那张饱含愤怒与痛苦的面容： “你靠着我对你的不忍与爱护取得胜利，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身为三军统帅，不但不能给他们带来胜利，反而多次以误战机，损兵折将，就连跟随我最久的色车也…我已无颜在面对三军将士，更无颜面对万千满怀期待的柔然子民，木兰，你跟我走吧，我一个王子都不在乎了，你一个民女还在乎什么呢。” 她不想让他再痛苦，一次次的以冷漠言语刺激他， “多伦王子，这块军令还给你，还有这件金丝软甲也还给你，从你们柔然的铁骑踏过浮沱河的那天起，世上就再没有什么莫将与花木兰了，只有魏国的士兵花弧，纵使没有这些，我们也一定能够赢得胜利！” “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就再也不会留情，一定击败谢弃尘，然后一路打到平城，彻底灭了魏国！” ……………………….. 如今，他已经快做到第一步了，而只要做到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也将很快到来，再次俯身摸了摸越影的额头自语道：“你现在已经是一个负责任的王子了，对吗？”